第23章 落入冰柜的顿悟

易东方和我猛地回过头。

身后站着两名上了年纪的物业老保安，两人手里都拎着执勤的家伙，一人一把U型月牙防暴钢叉。虽说年岁不小，腰板却挺得笔直，中气十足，看着威风凛凛。

周围已经围上来不少看热闹的居民，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盯着我们两个人。

五号楼二单元的住户大多认得我和易东方，可小区里其他楼栋的居民并不熟悉我们。

易东方抬手指了指我，示意我留下来跟保安交涉，他自己抬脚就要往地下室里面走。

大白天地下室里面居然亮着灯，这事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黄菜花现在人在刑侦大队接受讯问，涂敏正常在学校上课，那这灯，到底是谁打开的？

“站住！再往里走，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一名保安大爷见易东方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依旧自顾自往里走，顿时火气上来，握紧手里的钢叉，上前就要把人拦下。

我心里一紧，赶紧快步上前挡在中间：“大爷，我是警察，我叫袁小民，您应该见过我的，还记得吗？”

保安大爷愣了一下，抬着头仔细打量我，脸上半信半疑。他看着确实有些眼熟，可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把证件拿出来我们确认一下吧。”另一位老保安在旁边补了一句，生怕认错人闹出麻烦，耽误正事。

我瞬间僵在原地，满脸尴尬：“我……没带在身上。”

“该不会是假的吧？”

第一位保安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最近这段日子小区就没有安生过，一开始只是丢猫丢狗，后来邻里打架争吵，到最后直接爆出骇人听闻的人肉包子碎尸案。物业领导三番五次叮嘱保安，一定要提高警惕，盯紧进出小区的陌生人。

这边交涉僵持的功夫，易东方已经径直走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面积不大，也就二十来个平方，靠墙摆着一排铁架子，架子上堆满一次性塑料餐盒、塑料袋，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摆得密密麻麻。

整个空间里最惹眼的，是靠墙地面安放的那一台大型冰柜。

易东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台冰柜。他心里清楚，专案组的民警早就反复检查过这里，可他还是决定，再亲自看一遍。

他上前一把掀开冰柜厚重的盖子，一股刺骨的冷气迎面扑了过来。冰柜里面还剩少量食材，并不算多。易东方微微俯身，伸手在里面仔细翻查。

我的目光不自觉被他的动作吸引，一分神，完全没有留意身旁那名老保安已经快步越过我，悄无声息冲到了易东方身后。

易东方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冰柜内部，根本没有防备身后。他选择让我留在外面交涉，等于把后背完完整整交到了我的手上。万万没想到我一时走神，直接把他给坑了。

老保安手里的钢叉往前一捅，正好顶在易东方的腰眼上。他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顺势一滚，直接摔进了冰柜里面。

“哐”的一声闷响，冰柜盖子自动落了下来，将易东方严严实实地关在了里面。

老保安整个人扑上去，重重压在冰柜盖上，扯开嗓子大喊：“赶紧报警！等警察过来把这两个冒充警察的人抓走！”

我这才猛然回过神，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冲上去想要掀开盖子。围在门口的群众一拥而上，直接把我按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快放人！我们真的是警察！”

任凭我怎么解释，人群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

冰柜里面传来砰砰的撞击声，是易东方在里面用力顶盖子。可好几个人一起扑上去死死压住冰柜盖板，里面的人根本推不开半分。

我这下是真的彻底慌了。要是等辖区派出所出警过来，在密闭冰柜里冻上这么久，易东方非得被冻成一块速冻肉不可。

现场一片乱糟糟的时候，从地下室靠里面的隔间里面，跌跌撞撞走出来一个神色惊慌的少年，一只手还在匆忙提着裤子，脸上满是惊恐。

是涂敏。

那个隔间里面藏了一个简易卫生间。他刚刚正在里面上厕所。

这小子在学校食堂吃的不习惯，今天周日，嘴馋惦记家里卤好的卤肉，偷偷顺着围墙那个狗洞爬出学校，跑回小区来拿东西。他压根不知道母亲黄菜花已经被带到刑侦大队问话了，悄悄打开地下室卷闸门进来之后，随手把门关上。

刚进卫生间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开门的动静，他一开始以为是母亲回来了，吓得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后来外面争吵声越来越大，吵得不可开交，他才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裤子都来不及系整齐。

两名保安不认识我和易东方，但天天进进出出，对涂敏再熟悉不过。

经过涂敏出面证实，大家终于打消了疑虑，松开了按着我的手。

我急忙扑过去掀开冰柜盖子。

易东方浑身结着一层薄薄白霜，浑身止不住发抖，哆嗦着从冰柜里面艰难爬了出来。

我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当场发火。可没想到老家伙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隐隐透出一丝兴奋。他站在原地抖了好一会儿身上的寒气，猛地拨开围在旁边的人群，一瘸一拐冲出了地下室。

我完全摸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赶紧快步跟了上去。

他那条受过伤的腿本就不利索，这一刻脚步却快得惊人。等我紧跟着跑进单元楼道，他已经登上了一楼台阶。等我抬脚追进去，楼道里已经看不到他的背影，只听见楼上急促奔跑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窜。

我咬紧牙关使劲加速，一路狂奔冲到五楼。

刚到五楼平台，正好看见易东方把立在502房间里面的那架竹梯搬了出来，稳稳摆在门口的位置。

楼梯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方正的检修口，紧贴墙边，通道直通楼顶天台。此刻检修口被一块黑乎乎的铁板盖板盖得严严实实。

易东方吩咐我把梯子扶稳，正要抬脚往上爬，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重重坐倒在地。

他这条旧伤的腿，先是在冰柜里冻透，紧接着又一口气狂奔爬上五楼，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他瘫坐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挣扎了好几次，都没能站起身。

涂敏也紧跟着跑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居民，都站在楼下探头探脑往五楼张望。

易东方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厉声喝道：

“任……任何人不许上来！不准……破坏现场！你……你过来扶住梯子！袁小民，你上去！”

他抬手指向涂敏。

涂敏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竹梯。

我的心里也跟着一阵激动，没有半点犹豫，双手抓着梯子一格一格向上攀爬。

检修口距离地面大约四米，竹梯靠着墙面，加上我的身高，刚好能够到洞口。

爬到检修口下方，我伸手推了推那块铁板盖板。铁板不算沉重，轻轻一推就挪开了。

掀开盖板，一片开阔的蓝天白云骤然映入眼帘。

我双手扣住检修口边缘，胳膊一使劲，纵身翻了上去。

楼下，易东方坐在地上，一边轻轻揉搓自己受伤的右腿，目光死死盯着头顶那个方形的检修洞口。

刚刚被困在冰柜里面的时候，他一次次用力向上顶撞冰柜盖板，可是外面源源不断压上来的重量，让他无论如何都推不开。怒火一阵阵往上涌，一方面气恼围观群众莽撞行事，另一方面更恨我分心走神，关键时刻掉链子。

越是急躁，越是拼命想要挣脱，他的视线下意识朝着头顶那块封闭的盖板看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电光猛地在脑海里炸开。

顶部！楼顶！

专案组早就反复研判，碎尸的第一现场一定就在五号楼二单元之内。整栋楼每一户都反反复复勘测、搜查，所有仪器全部用上，却始终一无所获。

接连不断的僵局，慢慢磨掉所有人的信心，不少人开始动摇，甚至怀疑一开始的判断就是错的，就连易东方自己，也曾经有过一瞬间的动摇。

也正因如此，今天他才决定亲自再完整走一遍全部现场，做最后一次排查。

本来依旧一无所获，谁都没有料到，这一场意外被关进冰柜的遭遇，反倒点通了困住他许久的死结。

……

楼顶天台上，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凉意。

当我那张挂满冷汗、脸色惨白的脸从检修口上方探出来，张着大嘴，却哆嗦着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低头看向楼下的时候，易东方慢慢闭上了眼睛。

长时间紧绷的眼球早已酸胀难忍。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猜测，终于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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