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大伯家的算盘珠
沈玉珍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她擦了擦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林建国。
“建国？你咋回来了？”
林建国走上前，把帆布包放在八仙桌上。
“妈，厂里给批了探亲假，我这就回来了。”
沈玉珍拉住林建国的手，刚摸了两下，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摸到了林建国手掌上的老茧。
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结着血痂。
这都是这段时间手工刮研机床导轨、打磨特种合金留下的印记。
“你这手咋弄的？”
沈玉珍的声音带着哭腔。
“街坊们都说你在大西北犯了错误，被罚去干苦力了！”
“胡同口的张大妈还说，你要是实在没饭吃，她能托人让你去食堂洗菜。”
林建国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笑着解开帆布包的系带。
“妈，您别听院里那些碎嘴子瞎说。”
“我在厂里可是技术骨干，领导抢着要的人。”
他从包里掏出一包红薯粉，还有老孟头送的野山菌。
接着，他又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沈玉珍手里。
“这是厂里补发的津贴，还有全国通用粮票，您收好。”
沈玉珍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眼睛瞪的老大。
里面是一沓大团结，足足有好几十块钱。
在六十年代，大团结就是十元面值的人民币。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这笔钱堪称巨款。
还有那几张全国通用粮票，这可是硬通货。
走到全国各地都能买粮食，不需要地方搭桥，比地方粮票金贵的多。
“这咋这么多钱？”
沈玉珍手都有些哆嗦了。
“建国，你可不能干犯法的事啊！”
林建国拉过一把长条凳坐下。
“这都是我凭手艺赚的正当钱。”
“您儿子现在不仅没犯错，还立了功呢。”
沈玉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她把钱和粮票小心的贴身藏好，转身去拿面盆。
“你刚回来肯定饿了，妈这就给你包白菜猪肉饺子去。”
“昨天刚割了半斤肥肉，本来想炼点大油留着过年吃。”
“今天全给你剁了当馅！”
林建国赶紧挽起袖子，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我帮您和面，我这手劲大，和出来的面筋道。”
母子俩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沈玉珍切着白菜，嘴里不停的念叨着。
“你这三年连封信都不多写，妈这心里天天七上八下的。”
“你爸走的早，我就指望你平平安安的。”
林建国用力揉着面团，面盆发出碰撞声。
“厂里保密纪律严，连驻地在哪都不能往外说。”
“以后我尽量多给您写信，报平安。”
正说着话，外屋的门板被人敲响了。
“弟妹在家没？”
“我听说建国回来了？”
随着话音，一个老头背着手走了进来。
这人是林建国的大伯林卫民。
他是中原市轧钢厂的老油条，平时最爱算计，无利不起早。
林卫民穿着一件中山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八仙桌旁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半盒大前门。
这烟盒边缘都起了毛边，显然是受潮放了很久，平时根本不舍得抽。
“建国啊，大伯来看看你。”
林卫民抽出一根烟，在桌面上顿了两下。
“听说你在大西北那穷山沟里待不下去，被遣返回来了？”
林建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大伯，您这消息够灵通的。”
“不过只听了一半。”
林卫民点着烟，吐出一口烟，斜着眼打量林建国。
看着林建国那一身洗的发白的旧工装，他心里更加笃定了。
“大伯可是过来人，你别不好意思承认。”
“咱们老林家又不嫌弃你，总有口饭给你吃。”
沈玉珍端着两盘饺子走出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大哥，建国是厂里给批了探亲假回来的。”
“他还带了津贴和全国粮票呢，没犯错误。”
林卫民弹了弹烟灰，不以为然的摆摆手。
“弟妹啊，你就是眼皮子浅。”
“几张粮票能顶啥用？吃完了还不是得饿肚子？”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提高了几分。
“建国啊，你看看你大哥建业。”
“人家现在可是粮食局的干事了！”
“那可是管着咱们这片区粮本的肥差，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
粮本就是城镇居民购买粮食的凭证。
谁家吃粗粮吃细粮，每个月能领多少清油，全凭粮食局说了算。
在那个年代，这绝对是个让人眼红的实权岗位。
林建国拉过长条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那是挺好。”
“建业大哥从小就聪明，适合坐办公室。”
林卫民听了这话，满脸得意。
“那是，咱们建业现在可是领导跟前的红人。”
“上个月还分了一辆飞鸽自行车，天天骑着上下班，多气派。”
他话锋一转，眼睛滴溜溜的在屋里转了一圈。
“建国啊，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吧？”
“在乡下连个媳妇都没混上，这可不行啊。”
林建国喝了口水，看着林卫民表演。
“厂里任务重，天天围着机床转，没顾上考虑个人问题。”
林卫民一拍大腿，凑近了林建国。
“大伯给你寻思了一门好亲事！”
“是你大妈远房的一个表妹。”
“那闺女长的水灵，干活也麻利，就是命苦，带了个三岁的小子。”
“不过你这条件，也别挑了，有人愿意跟你搭伙过日子就不错了。”
沈玉珍一听就急了，把手里的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摔。
“大哥，建国连婚都没结过！”
“你给介绍个带孩子的？这不合适吧！”
林卫民拉下脸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弟妹，你这叫啥话？”
“建国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人家女方还不嫌弃他呢！”
他转头看向林建国，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建国啊，你那表妹在乡下没个住处。”
“正好你这套房子是里外屋，宽敞的很。”
“大伯寻思着，你们结婚后，让她带着孩子住里屋，你和你妈住外屋。”
“等建业下个月结婚，他那套单间不够住。”
“正好搬过来和你们搭个伙，住外屋的另一边。”
“咱们一家人互相照应，多好啊！”
这套带里外屋的厂区祖屋，在整个大杂院里都是独一份的豪宅。
当时一家七八口人挤在十几平米单间的情况比比皆是。
林卫民这是打着介绍对象的幌子，想把林建国的房子连窝端了。
林建国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伯，您这算盘打的，我在大西北都听见响了。”
林卫民脸色一变，猛的站了起来。
“建国，你咋跟长辈说话呢？”
“大伯这可是为了你好！”
林建国站起身，个头比林卫民足足高了一个脑袋。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林卫民，语气平淡。
“为了我好？”
“让我娶个带孩子的表妹，把里屋让给她。”
“再让建业大哥搬进外屋。”
“那我和我妈住哪？去院里搭个窝棚？”
林卫民被戳破了心思，老脸有些挂不住。
“你这孩子咋不知好歹呢！”
“建业是粮食局干事，住你这破房子是看的起你！”
“你要是不答应，以后你们家的粮本，建业可就不管了！”
“到时候买不到细粮，你们就天天啃苞米面去吧！”
沈玉珍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门外。
“大哥，我们家建国有出息，不用你们管。”
“你走吧！这房子是我家老林留下的，谁也别想抢！”
林建国走上前，一把拉开房门。
“大伯，慢走不送。”
“回去告诉建业大哥，粮食局干事虽然好，但也别太嚣张。”
“这粮本是国家发的，不是他林建业自己印的。”
林卫民指着林建国，气的手指头直哆嗦。
“行！”
“你们一家子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我看你这二流子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他一甩袖子，气哼哼的走出了房门。
林卫民骂骂咧咧的穿过大杂院的走廊，走到院门口。
刚出大门，就差点和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撞上。
“哎哟！”
“你长没长眼睛啊！”
林卫民捂着肩膀破口大骂。
骑车的是个邮递员，单脚撑着地。
邮递员从身后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上盖着几个红戳记，十分惹眼。
“大爷，您让让。”
“我找林建国同志，有加急信件。”
林卫民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满脸不屑。
“你找那个二流子干啥？”
“他欠钱了？还是在外头惹祸了？”
邮递员白了他一眼，把信封举高了一些。
“啥二流子！”
“这是五机部发来的挂号公函！”
“上面特意交代了，必须林建国同志本人亲自签收！”
林卫民死盯着那个盖着红戳记的公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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