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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犹恐兔死走狗烹


洪承畴手捋长髯,对毕恭毕敬向他求教的吴三桂面授机宜:“大将军担心朝廷效吕后故事,诛韩信于未央,这种担心却也并不为过。然而,狡兔若不死尽,谁又会去烹杀走狗呢?若要你自身无事,就须让云南有事……”

李定国在磨盘山设伏失败之后,永历帝便迈上了一条凄苦的逃难之路。

败讯传到腾越,永历帝先是愣愣遥望远天,迷茫的双眼,溢出两行凄苦的泪水:“苍天啊,偌大神州就没有我永历的立足之地吗?”说着,便掩面号啕大哭不止。身旁的文臣武将个个随之痛哭。

“哭有何用?陛下应早下决断,免遭清贼的追杀才是。”

说话者乃护从将领平阳侯孙崇雅。此语出口,文武官员议论纷纷。逃,只有逃出腾越,方可保身,但向何处逃去?

永历帝问文武官员,官员个个摇头,无人有妙计献上。

“晋王,你为何不早早来到我面前,朕要你……”永历帝一句话未说完,又大哭起来。

“晋王不在,陛下只管下旨,末将愿以七尺之躯,将陛下送到你想去的地方。”

“爱卿,此时云南已无朕立足之地,难道还能走出国门……”

“陛下,只有奔向铜壁关才为上策。”

无奈,永历帝只好点头称是。

天昏黑不见五指,风挟雷电由北方漫卷而来,瞬间狂风暴雨兜头而下,刚刚走出腾越的永历帝与后妃皇室坐在辇车里,颠簸摇晃不止,青光惨白的闪电,照在逃难的人群头顶上,但见个个泥浆满身,赤足敝衫,急雨浇头,个个瑟缩头颈,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而行。人群中,孩子嚎叫,女人啼哭,男人哀叹。正在此时,突有一股兵马冲到人群中,先是抢夺大臣的财物,接着又把女人掠去,人群中顿时骚乱,呼喊救命的,喊叫孩子的,夹杂着刀刃拼打,绝命哀嚎之声。

永历帝急忙唤太监传护从将领平阳侯孙崇雅前来镇慑歹人,不想太监急来报:“陛下!正是孙崇雅带着手下的兵丁,乘机劫掠!”

“啊!”永历帝尖叫一声,仿佛被利刃刺向胸膛,顿时昏过去。后妃急忙上前轻轻捶胸摩背,好长时间,永历帝才醒过来,惶惑地瞪着双眼,向前方摆着手,无力叫着:“快逃呀……”

一群官员随着永历帝整整奔波一夜,及至天亮时,方才发现:一夜间都是在山谷里转圈圈。财产物品被掠净,宫女贵人失去一半。人人疲惫不堪,个个饥肠辘辘,又冷又乏,只好紧着腰带,在泥泞中艰难行走。太监分头在深山中寻到一户人家,讨来饵块炒青菜,奉给永历帝充饥,后妃贵人如吃山珍海味。大臣们只好在路旁拔野草自食。如此奔波整整五天,才由铜壁关来到蛮漠。稍事休息之后,永历帝即派大臣沐天波前去对缅甸国王宣谕,令其率官出迎。

乍听此事,缅甸王心中甚为不快:“莫非永历帝企图以避难为名,阴谋侵占我国土地?”他立即派手下人前去奏明永历帝:

“天王远临,百蛮惊畏,请从官以下勿佩兵器。”

未等永历帝决断,手下群臣纷纷谏止:

“陛下,缅甸王看到我等窘迫,藐我大明官兵,若解兵乃为自弃武备也。到那时,我等必受制于人。陛下,万万不可从之。”

其实,永历帝何尝愿意听从缅甸王的谕意。但是,目前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时,离开此地,别无他处可安身也。双方僵持数日,缅甸王日日增兵,永历帝深恐这最后一爿地方从眼前失去,便传旨部下解除兵器。至此,缅甸王才下令放行入内。

至此时,永历帝才稍稍喘出一口气儿。

谁知,三天后,缅甸王突然下令部将率兵,将永历帝及其臣属团团围住。

沐天波厉声叱问:“我等已奉旨解兵,为何还要刀枪相见?”

率兵的缅将则振振有词:“尔等并非来避乱,而是妄图里应外合,图谋我国土地!”

“有何凭证?”

“这不要任何凭证,只须我王下令,我就率兵杀汝!”

说罢,便命手下兵士将围困的明官中的年轻人杀伤甚多,然后,扬长而去。

眼望着倒地死亡、负伤呻吟的臣僚,永历帝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只能长长悲叹:“逃亡之人必受制于人,命该如此吗?”

两个月后,缅王才派舟船将永历帝及手下寥寥数十人,迎到井梗,并为其建草房十余间,房外以竹为城。从此以后,永历帝及臣下便被缅王牢牢控制在竹城这座囚笼之中。

李定国率兵自磨盘山溃逃向西,一心欲追赶永历帝,但苦于不知去向,只得沿途寻问。当遇见山中樵夫,方知永历帝已从腾越向缅甸逃去,他便立时决定:暂不去追赶皇上,因为这样无疑是为清军带路,便决定带领手下将士在此地观看清人动静再作图谋。两天后,有探马来报:“巩昌王白文选屯兵木梆。”李定国闻之,立即率兵前往木梆。

在木梆白文选的营寨前,晋王与巩昌王二人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泪水打湿了胸前的甲胄。

“未想到咱们在这儿又能重逢。”

“这是天意啊!天不灭我大明呀!”

看到手下的败兵,二人同样悲愤:一次次失败,数万大军所剩无几;一次次失败,逼得溃逃来到边境。

“不要难过,”李定国说,”只要你我同在,抗清复明的大旗依然要高举空中。”

“晋王大人,将来还有反攻昆明的那一天吗?”

“白将军,只要你我同心,将士齐心,反攻昆明指日可待。”

但是,接下来当二人在大帐中议事时,又出现分歧:李定国坚持要在边境上屯兵驻扎,一旦清兵攻来,可在此牵制,并日益壮大队伍反攻昆明。白文选呢,却执意要去缅甸把永历帝先救出来。由于二人各执己见,短暂的欣喜瞬间逝去,接下来,二王又分道扬镳。

无法,李定国只好率本部人马由孟艮府过耿马抵猛缅驻扎。在此,将溃逃失散的兵丁又先后吸引召来,兵员日增。

待李定国离开后,白文选便在木梆誓师入缅,率兵由间道渡陇川达潞江,并先遣使者前往缅甸追寻永历帝。未料到缅甸王竟将使者扣下并杀之。白文选闻之大怒:“清人占我大明江山,欲将我斩尽杀绝;你一个小小的缅甸王为何还要加害于我?”随即,率兵渡江,缅兵迎击时,仅仅两个时辰,就被打败逃窜,白文选正要率兵追赶,缅军竟派来使者讲和。

“不给这些蛮子们一点厉害尝尝,他就不知道我巩昌王的威风。带进来见我!”

被带进来的缅军使者,惟惟诺诺,先给巩昌王施一大礼,便直立而言:“大王神兵初来,有失迎接,缅国向来与大明朝和睦为邻,今动干戈,全怪缅国情有不知。”

“自然如此,我大明军将在此驻扎,你缅国是否愿意?”

“不知大王率兵前来缅国为何大事?”

“我朝天子已在缅国,望你回去将天子礼送至我军中,我即可退兵。”

“原来如此。待我回禀国王,以大礼送至。”

白文选早料到会有如此结局,送走使者后,他冷笑道:“你李定国敢与我分道,看谁手中拥有天子?到那时你晋王焉有不听我传令之时?”

整整三天,双方相安无事。就在白文选一心等待迎接永历帝之时,缅王悄悄下令,调集大军,将白文选的兵营围个密不透风。然后一声令下,重炮猛击,白文选此时才知上当受骗。他立即率兵出战,但面对数倍于己的兵丁,在一阵猛冲猛打之中,自己无力招架,只得领败兵仓皇退出缅甸。

在丛林峰峦之中,白文选领兵几经周折,好不容易才又找到晋王李定国,他首先滚鞍下马,伏地请罪:“晋王在上,末将营救天子失败而归,望重罪罚之。”

李定国真诚地将白文选扶起来,二人相携走进大帐:“巩昌王一心救驾,我不如你也,焉能有罪?只是眼下你我必要诚意合作,才能成大事也。”

白文选再次表决心:“晋王所言极是,吾将捐弃前嫌,言听计从,协力迎驾。”

九月八日,李定国与白文选各自率兵从孟艮同时出发。李定国走右路,白文选走左路,决议相会于缅城阿瓦。

临分手时,李定国手挽白文选之手,深情嘱托:“但愿苍天怜我大明,应你我之心愿。此次出,还望巩昌王一路无虞,保重。”

阿瓦乃缅国京都,为三面阻江,一面通陆的险要之地。缅王击败白文选之后,知必要前来复仇,便下令兵士在其陆路上凿渠引水为湖,留堤三匝,置木城于其上。

李定国统兵前来,皆艰道乏粮,在人烟荒芜的丛林中,以野菜野菇充饥,兵士马匹死亡甚多。

当到达洞武时,艰辛状况才有好转,在此休整之后,兵发瑞羊岳,一战击溃守地的缅兵,挥师直逼阿瓦。当大军抵南噶喇江时,江面舟船早被缅人藏匿,面对涛涛江水,李定国只好下令自做浮桥,抢险渡江,进驻离阿瓦只有八十里的洞泊。

在此,李定国遣使阿瓦城面见缅王,提出要缅王亲送永历帝来洞泊,否则,将踏平阿瓦城。

缅王听到使者的此番话,哈哈大笑:“汝能渡得南噶喇江,可难攻吾木城!”即下令将使者用棍棒打出去。

当李定国听到使者回来叙述后,气得拍案而起:“一个小小的缅王竟敢乘我危机,如此欺人,实不自量力,待我两路大军齐发,将汝抓住时定不轻饶!”

此时,探马来报:缅兵以木城渐渐逼近于我。

原来,缅王得知李定国率兵来犯,就决定于木城外再立木城,派旧木城之兵守卫,次日,木城兵再次向前进,另立一木城以守之。城内复出兵守旧木城,这样即可步步而前,步步相逼。

李定国闻之,便统兵前往攻打木城。缅兵首先以大象为前队先锋,直冲李定国军中。正当李定国率兵拼死作战之时,喜闻白文选率大军杀来,二军合一路,并肩而战,一气拿下缅军的一座木城。但是,木城在缅军手中建构牢固而在李、白兵士手中都成了累赘,筑打不牢,又易于被缅军攻破。连日来,两军拼死争夺,夺而复失,失而又夺,前后十余天,李、白两支兵士粮尽矢绝,人困马乏。李定国观此景象,决意收兵:“巩昌王,若再这样攻打,最终必大败无疑,不如收兵退回,待来日寻机再战。”

第二次救驾又以失败告终。

就在李定国、白文选两人集兵一心救驾之时,顺治帝又给五省经略洪承畴发来密令:

“大兵宜速进缅国,以靖根株。”

洪承畴接到密令后,头脑十分冷静。他没有立即下令进军缅甸,而是思虑再三,最后以八百里快传上奏圣上:

“臣受任经略,目击凋敝景象及土司观望情节,须先安内,乃可剿外。……况屡闻李定国等勾结土司,冀由景东、沅江复入广西,各土司私授札印、歃血为盟,伺隙起衅。若一闻大兵西进,势必思逞其狂,避实就虚,大兵相隔已远,不能回顾,而留驻省城之兵亦未及堵御,致定国等纵逸,所关非细。臣审度时势,权量轻重,谓今年秋冬宜暂停进兵。”

顺治帝接此奏疏,立即召群臣议商,最后顺治帝圈定八个字:“议和所请,暂停进兵。”

按旨意,吴三桂返师滇城。乘此机会,立即遣使各处招抚,永历帝手下的文臣武将先后来降者众多:

护从将领平阳侯孙崇雅在永历帝逃亡的路上大肆抢劫之后,与游击陈报国、郭之芳、张玉、叶世先、张应虎率兵两千余人从南甸赶来投降;

叙国公马惟兴、淮国公马宝与将军塔新策、李贵、焦宏曹、贺天云、曹福德、单泰征领兵四千三百三十七人、马一千四百七十一匹自澜沧江外来降;

汉阳王马进忠之子马自德来降;

公安伯李如碧、宜川伯高启龙、总兵刘镇国、都督佥事王朝钦各率众两千余人、马三千匹自丽江外来降;

怀仁侯吴子圣、孟津伯魏勇袭、永昌侯张应井、岐山侯王会、总兵杨成、赵武、邓望功、万致元、王敬、韩天福、王朝兴、旷世宰、胡九鼎共率兵四千一百一十五人来降。

同时,永历帝驾前要员东阁大学士张佐宸、户部尚书龚彝、兵部尚书孙顺、侍郎万年策、大理少卿刘泌、兵科都给事胡显也先后赶来滇城跪降在吴三桂脚下。

谋略之士相聚麾下,战将兵马势力猛增,吴三桂手下兵广将多军马强大,其势大增。

更令他高兴的是,朝廷为奖赏他平川云贵的大功,于平西王常俸之外再加俸禄:于藩俸六千两外,加俸一千两,以报勤劳。

除去俸禄之外,长子吴应熊被赏为额驸,皇太极第十四女和硕公主下嫁吴应熊。

紧接着,皇上又特赐吴三桂四满妇,令其凡行军必随往,悉心照管平西大将军的饮食起居。

吴三桂心中十分清楚,除去外加俸禄可见到实际利益之外,其余两条,则是皇上别有用心:

把长子吴应熊赏为额驸,这是要把我的儿子当“人质”,死死扣在手中,一旦有不轨图谋,即可牵制其心。

皇上亲赐的四个美人,更是派到身边的暗探,“凡行军必随往”,这是令吴三桂无法挣断的心灵锁链,就是自己在睡梦中偶尔有一句对皇上不恭的梦呓也会被听得一清二楚。这种心灵的控制,没有让吴三桂感到丝毫高兴,而是十分沮丧。

四个美女依次排在身边坐下后,吴三桂没有正眼观看,而是声色俱厉地下令:

“汝四人可以细作分工,一人专为吾掌炊,一人专管衣物,一人……”

未待吴三桂说完,其中一美人即冷笑道:“平西大将军不怕这样做有欺君之罪吗?”

吴三桂并不胆怯气弱:“皇上专令汝等照管好我的饮食起居,旨谕没有写错吧?”

“我姊妹四人是作为侍妾而归附大将军的。”

“好,从今以后,我召谁谁就来内帐,不召,严禁入内。”

四美人虽然心中有气,但眼前的亏是不能吃的,只好默默应允。

吴三桂的决断,陈圆圆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感到异常温暖。待吴三桂面带愠色走进内帐,陈圆圆脱去外衣,双手奉上香茶,便低声劝说:“官人,奴婢有一言相告,不知……”

“爱妾尽管畅言。”

“四位美人乃当今圣上赐给,你应欢心畅意予以接纳,绝不能一意孤行,若有言语伤害,于官人不利呀!”

吴三桂嘿嘿冷笑一声:“圣上赐与我,我必作主,若凡事依了女人,我就不是大丈夫了。”

“奴婢有一主意,从今日起,我要远离官人,让美人经年服侍你才是上策。”

“不。你是我的爱妾。当年就是为了你,我与闯贼刀剑相迎,清人乘机而入。今日你若离我而去,岂不是丢了江山又损失了爱妾?一无所获的事我吴三桂从来不干!”

“官人,为了你的前程,让皇上对你不疑,我从今日起,退出内帐,让这四位满妇轮流侍你身旁,你若想奴婢,随时召唤,我即刻就来侍你。”

“爱妾,你有所不知呀!”吴三桂长叹一声,”满人对我一直有疑,从未让我单独领兵。今天派来这几个女人,名为赐给,实为窥我心意,探我实情,要让我安心为皇上效力,若有一丝越轨,她们即可报予皇上。这样的美人有如毒蛇缠身,我吴三桂焉能领受?”

“官人,容听奴婢一言:既然你已有所觉察,便可来个将计就计,表面敷衍,内心戒备,决不留任何把柄。”

“爱妾,你……”

“我即暂退一步。放心,官人,不论上天堂下地狱,我的心始终系在官人你的身上。”

陈圆圆当即含泪走出内帐,单独居住。

吴三桂即喜色盈面,迎来一满妇美女入内帐。

就在吴三桂大张旗鼓地招抚永历帝手下的文臣武将时,有探马来报:

“大将军,今有元江土司那嵩起兵来犯。”

“不自量力的贼寇,竟敢自来寻死。”

立即下令出兵征剿那嵩,为来降者显一显吴军的兵威。

那嵩,字淮岳,此人淫侈好杀,一月之内必要在当地掠美女受用,若有胆敢对抗者,必牵连无辜,一并残杀。永历帝逃入缅甸后,他也曾领兵数次与缅兵交战,但一直未能取胜。因为早在永历帝入据云南时,特加封那嵩为巡抚,令其子那焘袭知府之职,并加封其弟那伦为明将。为利用那嵩的势力,黔国公沐天波又以次子沐忠亮入赘那嵩为婿。面对永历帝的宠爱,那嵩感激不尽,誓以身许皇上,愿为匡复大明献身。当永历帝兵败逃入缅甸后,原永历手下大臣,将又被招抚,心中悲愤至极。他立即率部下,要与吴三桂死战,以明心志。当他竖起这竿大旗后,许多原来欲归降吴三桂者,又怀着一丝希望投奔他的门下。

吴三桂兵发昆明,急行军五日后,到达曲江驿,在此守卫的那嵩手下的战将许名臣、龙赞扬二将布阵迎战,尽管兵士拼死抵抗,但终因压不住吴三桂的大军,兵败后,二将逃到石屏。坐阵石屏指挥的那嵩,早早严阵以待。他派遣朱养恩屯兵石屏附近老武山为外援,又派兵设伏大竹箐,将在此大败吴军。

吴三桂统兵追来石屏,正在派探马侦察时,忽有一将前来献策,吴三桂细问之,才知来将乃石屏土官龙世荣,刚随淮国公马宝来降。吴三桂大喜:“龙将军有何妙计,尽可讲来,若于此战有利,我将重赏。”

“大将军,末将认为,那嵩此次必在大竹箐设下重兵埋伏,我若走此道,必中奸计。今大将军可下令绕开大竹箐,取道荆竹林,直捣沅江为妙。”

吴三桂即与将士拟定:命何进忠、高得捷与龙世荣三人率兵取道荆竹林,杀向沅江。

那嵩在石屏一心傻等吴军入埋伏圈,两天后,忽有探马来报:吴三桂绕道奔沅江而去。

那嵩不敢迟疑,连夜率兵取近道奔回沅江城,并布兵守城,与吴军作战。

吴军杀到沅江城下,四面围困。

看到如此众多的吴军,那嵩心中不禁直冒冷气:必须立即率兵突围,否则必死无疑。

当天夜晚,那嵩即命许名臣出北门,龙赞扬出西门,自带兵出南门,冲出重围后于缅中边境再度会合。

三更时分,天空飘洒细雨,沅江三城门齐开,三人各带兵向外冲去。

他哪里知道,吴三桂围城之后,早已下令,日夜有重兵守之。那嵩刚刚出城,即被高得捷率兵挡住去路,一阵砍杀,那嵩丢下二百多死亡兵士,又急急逃回城中。其他二将亦均被拦截,无一人能冲出重围。

接着,吴三桂下令兵士掘壕立木城,造浮桥遏水路,使沅江城被紧紧箍住,连一只蚂蚁也休想逃出包围圈。

待围城兵力部署万无一失之后,吴三桂又派出降将、原明游击张玉入城劝降。

这张玉原与那嵩私交较深,入得城后,在巡抚府大厅里,那嵩竟怒目相视,直呼其名:

“张玉此来莫不是援我守城的吧?”

“那大人,眼下吴军……”

那嵩把手一摆:“不要说了,别说吴三桂这几个虾兵蟹将,就是玉皇大帝派来的天兵天将我也敢与之决战,必不投降!你若想助我一臂之力,便在此安心住下,若想说降我,那就立即滚出城外!”

张玉灰溜溜赶回吴军营内,向吴三桂细说一番。吴三桂听了,即命手下人写书信一封:

“城内兵民若缚住那嵩出降者重赏,抗拒者斩!”

然后命兵士将书信射入城内。那嵩看了,心中无比愤怒:“你吴三桂真乃狼心狗肺,想瓦解我城中军民之心,比登天还难!行,你给我射书,我也要射书给汝!”遂亲笔写下:“吴三桂乃认贼为父,卖国求荣的不仁不孝、不忠不义的贼子!”同时,在书信封面上故意写下:“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开拆。”

当吴三桂接到那嵩射来的书信,气得咬牙切齿:“汝竟敢如此辱我,我要将你碎尸万断!”

当即下令连夜攻城,火炮猛击,飞矢如雨,仅一天一夜,沅江城便被攻克。

眼看着吴军从四门齐头并进,那嵩急忙携妻妾奔到楼上,反锁在楼内,自焚而死。

看到爹娘的举动,那焘嚎啕大哭,而后,与沐忠亮也学着爹娘的样子,各自带着妻室,合室自焚。

大将许名臣、龙赞扬与吴军厮杀之时,各自身负重伤,先后拔剑自刎。

副将高应凤、孙应斗二人被擒。

沅江城破之后,云南暂告安定。原来还在观望的明朝臣将,便死下一条心,纷纷赶到吴军营中投降。

正当吴三桂志得意满之时,忽然传来一个令他吃惊的消息:五省经略洪承畴奉旨离滇还家。受其恩擢的吴三桂,像小孩子一下子要离开爹娘一样,心中万分失落。作为门生,每当在艰辛万难之际,都是大人指点迷津,极力予以提携,方闯过一道道难关。今天就要分手,恩师年岁已高,远隔万重关山,何日再能见面?想到这些吴三桂不禁泪流满面。吴三桂独自一人静坐室内,眼前浮现出深埋心底的往事:

蓟辽大战时,吴三桂作为团练总兵官,备受洪承畴关爱。

大战后,洪承畴被清军俘去,奉为重臣。但是,当许多亲朋好友纷纷送书信到宁远劝吴三桂降清时,惟独洪承畴没有写劝降信,而吴三桂最终也没动归降之心。

山海关大战时,吴三桂数次向清人求援,最后,不得不自己亲自前去求援。在欢喜岭清兵大帐中,多尔衮见吴三桂急切之状,故意问道:“此来何意?”

吴三桂急对曰:“请求大兵共诛李贼。”

多尔衮遂追问:“此意真耶,赝也?”

坐在一旁的范文程不语,洪承畴却不失时机地答道:“吴三桂报君父之仇,岂能不真?”

一字千金,洪承畴一句回答要比吴三桂百句话的份量还要重。

为此,终于促成吴、清联兵盟约。

后来,永历帝利用反间计,阴谋加害,其中洪承畴又暗中相助。

在洪大人经略五省军政大事时,二人配合十分默契。

这次被封为藩王,难道说没有洪大人的一句话?这些事,吴三桂心中都很清楚。洪大人的恩情,终身不忘。

今天,突然听到这个令人不快的消息,心中怎能不伤感?

中午,吴三桂没有吃饭,整整两个时辰他静思沉默,回想往事,随后命亲兵备上礼品,策马赶到经略府上。

洪承畴显得十分憔悴,听到吴三桂亲来拜访,立即走到大堂上迎候。吴三桂迈进大厅,纳头大拜:

“恩师,受门生一拜。”

“大将军如此多礼,老朽受之有愧。”

“恩师大人在上,门生闻听大人受诏还京,心中难舍难离,特赶来拜见……”说着,吴三桂的嗓音已变,不觉热泪盈眶。

洪承畴则哈哈大笑:“云贵贼寇已经诛灭,永历逃往缅甸,西南大事有藩王在此,全可胜任,老朽自当还京。”

“恩师大人,门生愿终生与大人伴随,今日离开,不知何日……”

“你我之情,岂是守在一起有之,分手之后则无的道理。尽管相隔万水千山,你我也是心心相印。”

“恩师言之有理,今生今世,恩师重情,门生实难报答。”

“大将军乃大清开国之元勋,鞍马劳顿,转战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直至西南边陲,使四海靖安,九州太平。国家有汝,真乃洪福也。老夫乃一朽人,虽担重任,心力不济也。”

“恩师大人,门生自幼入行伍,为国为民,征讨剿战,洒血流汗。但每遇难关,总是恩师为之指点,今恩师一别,门生怎好求教于你?”

“如今,大业一统,大局已定,无战事则无难事也,大将军当以尽责防守为上。”

吴三桂只是陪着恩师点点头,遂转目四望,洪承畴微笑道:“我身边无外人,有话尽可言说。”

吴三桂方放低话音:“恩师大人,自古来,大局已定,方有怪事出现。越王勾践战胜吴王夫差之后,重臣范蠡为何弃官从商?汉高祖大业统一之后,借吕后之手杀死韩信,而张子房则出走游山水;吾朝太祖统一四海九州,即诛杀重臣武将……”

“大将军所言,均有其事,不知为何说出这番话来?”

“恩师大人,由其事而生出‘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一语,是否有其事?”

洪承畴点点头:“史书上有记载,不是虚假。但不知大将军为何说出此话?”

吴三桂即刻起身,拱手求教:“恩师大人在上,今吾为藩王,特请教自固之策。”

兜了如此一个大圈,吴三桂才点明主题。洪承畴听了似乎心中早有准备,他浅浅一笑:

“大将军,若要走狗不烹,必要狡兔不死;若要良弓常在手,必要有飞鸟行空。而云贵自固只须切记:不可使滇一日无事也!”

短短九个字,使吴三桂如醍醐灌顶,大彻大悟。是啊,若滇境靖安无事,还要什么藩王在此驻守?

吴三桂跪地大拜:“恩师大人在上,门生顿首受教。”

洪承畴急弯身将吴三桂扶起来,看到依然雄姿勃发的吴三桂,洪承畴又发问:

“大将军,为何要在滇自固?”

“恩师大人,门生自山海关大战以后,名声扫地,心如油煎,清人毁约弃盟,夺我大明江山,对我则又用又疑,三番五次,派重兵要挟,派密探暗查,吾心有块垒无法吐,万人骂名无法澄清。今幸有天意吉照,让我能在滇立脚,从今后,我可扬眉吐气做丈夫,行我吴三桂想做的大事也!”

“好!”洪承畴朗声而言,”大丈夫自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卑躬屈膝当可弃也!”

由于激动,洪承畴一双昏花老眼顿觉明亮,积郁胸中的重重愁云,似乎被一扫干净。

“老夫年事已高,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做些言语之事,聊表心意而已。”

“恩师大人指点,门生一定遵从,望大人回京之后,早晚还要关心门生才是。”

“大将军尽可放心。吾一日在世,一日牵挂大将军之事业!此次离滇还京,我还要向大将军力荐两人。”

“恩师大人尽管言明,门生尽心为之。”

“老朽此次回京,将罢兵事,安心养老。但在我手下冲锋陷阵的将领,若带回京师,必转为他人门下,我决定还是把他们留在云南,转于大将军麾下,将来征战,必为得力战将也。”

一听此话,吴三桂当时来了精神,仿佛饥人得了饱饭一般:“恩师大人能为门生着想,门生将铭记在心。”

洪承畴介绍说:“一战将,姓王名辅臣,乃山西大同人,崇祯年间参与起事,后闯贼兵败,投到大同总兵姜门下。此人骁勇善战,闻名天下。故军中送号曰‘马鹞子’。当年清军围困大同,独有骑黄骠马的王辅臣出阵,清军八旗兵中莫敢撄其锋者,只要远远望见黄骠马飞驰而来,便人人惊恐喊道:‘马鹞子至,快快逃也!’大同城破后,归降我朝,并被阿济格带到圣上面前接受陛见。老朽此次南下,被我指名点将带来。若大将军收下,真如虎添翼也!”

“好,谢恩师厚爱。”

“此人不贪财色,专以义气为上,大将军日后还要尽心与之交往,若得其心,定可成大事也。”

洪承畴说罢,吴三桂点头应是,并询问:“还有呢?”

“这一人则是我的老部下,姓李名本深,西宁人,当年我率其剿李贼,勇猛顽强。明亡后,率兵南下,受南朝史可法力荐为总兵官,隶高杰属下。高杰被杀,即擢为提督,统率原高杰部十三万大军,清人入京第二年,归降后以原官用。此次来滇,我在殿前亲点此人随我南下。李本深勇谋俱佳,乃大将之才,带兵征战,可独挡一面,实为不可多得之人才也。”

吴三桂听完,又是一个跪地大拜:“恩师大人在上,门生此番请教,既得良策,又获良将,门生感激涕零,请恩师大人再受门生一拜。”

半个月后,五省经略洪承畴启程还京。登程前,在军营里检阅部下,平西大将军吴三桂与之同时站在台上。当点到王辅臣的大名时,只见校场尽头飞来一朵云块,一匹黄骠马昂首飞驰而来。吴三桂细心观之,马背上空荡荡的,正在心疑,那马早奔到台前,突见马肚皮下窜上一人,双臂高昂,噌地从马身上腾空跃起,在半空中一个急旋身,又稳稳坐在马背上。他一手提缰,那马前蹄直立,后蹄踏地,随着一声咴咴大叫,马背上的将官早从马上离身,一个翻滚,从半空中落地,拱手大拜:“末将王辅臣在!”

吴三桂双眼看得出神,不觉道:“真乃一驾云腾空的‘马鹞子’也!”

洪承畴立即下令:“从即日起,汝可带兵在平西大将军营中听调。”

那王辅臣听之,伏地大拜:“谢经略大人!”起身之后,又面对吴三桂大拜:“末将愿听大将军调遣!愿大将军栽培!”

吴三桂高兴地夸奖道:“王将军武艺高超,大义大勇,乃朝廷洪福也!”

王辅臣又拱手谢恩归队。

当洪承畴点到李本深时,只见早早站在军前的李本深,大步跨到点将台前,躬身而拜:“经略大人在上,末将李本深听令!”

“自即日起,李提督即带本部兵马,到平西大将军营中听令!”

李本深听后,一个大拜:“末将遵命!”复又来到吴三桂面前,躬身一拜:“末将愿听大将军调遣。”

言语简洁,声如洪钟,举止稳重。吴三桂道:“真乃一儒将也!”

三声炮响,五省经略洪承畴跨上马背,在亲兵簇拥下,由亲兵千人护送,取道京城。吴三桂骑马一直将洪经略送至十里长亭边。二人下得马来,慢步跨入亭间,早早摆好的酒菜,展示吴三桂的一片心意。

“恩师大人,门生在此以酒表心,以酒助情,望大人一路平安抵达京师。”

吴三桂将一盅酒双手送到洪承畴面前。洪经略双手接过,高高举起:“苍天在上,我洪承畴经略五省,为大清国靖边安民,无有怨悔,借藩之酒,敬天地一杯。”说完,将酒撒在亭前的草地上。他随之从吴三桂手中接过第二杯,依然高高举起,情意肃穆,言道:“奋勇有加的兵士,为大清国的疆土洒血抛骨,英魂永驻在这四季长青的绿水青山间,让洪某为其敬酒一杯吧!”

看到洪承畴的虔敬之举,吴三桂心中颇为钦佩,一直为恩师的高风亮节所感,遂端起第三杯送上。洪承畴接在手中,轻轻说:“藩王也斟上。”吴三桂遵命而行。二人同时举起酒杯,洪承畴双目望着吴三桂,喜悦中含着一丝悲怆,企望中注入一丝无奈:“藩王镇守滇黔,终要耳聪目明心细胆壮为上。”

“恩师大人之言,门生谨记心中。”

二人一同将酒饮个干净。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洪承畴抬步走出亭间:“滇黔虽偏僻,然如桃花源地,奇山圣水,春色常驻,实为天堂之佳境,藩王在此,要耐心才是。”

“耐心”二字像一记重锤撞入吴三桂心。未及开口,洪承畴已跨入吴三桂专为他准备的车辆之内,其中数箱金银珍品早放在他座位后边,洪承畴望之,没有言语,端坐柔软的座位上,目光正视前方。车轮滚动,吴三桂的最后一句话飞入他的双耳:“恩师大人保重!”

顺治十七年(1660)正月,朝廷兵、户二部以云南省俸饷年岁九百万,严重拖累国中库银为理由,上奏顺治帝,议定满洲兵还京,裁绿旗兵五分之二。

吴三桂闻得此讯,心中甚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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