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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功败垂成


一、勒马不肯过大江

吴三桂大军一路北指所向披靡,不多时便打到了长江边。望着宽阔的江面,这位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居然雅兴勃发,吟起了苏东坡的“大江东去”。倒是手下将领不识时务,前来询问过江伐清之事,却听吴三桂传令道:“敢妄言过江者,斩!”

又是一个通霄达旦。

当春日暖阳柔和的光芒映照在太和殿的金色琉璃瓦上时,璀璨绚丽的光束如泼金洒银般四溢,格外刺目耀眼。

康熙帝从龙椅上徐徐站起,而后举双手同时轻揉双眼,转过身来,方步健足,来到养心殿外,伸开双臂,深深进三口长气。抬足走下玉阶,在引颈朝天的铜鹤旁边,昂首、挺胸、收腹、握拳、耸立、运气后,打了一套长拳,忽而拧腰顺肩,忽而弹腿纵跳,出手含蓄,点击明快,刚柔相济,软中带硬。

待收拳原地直立之后,方徐徐舒一口长气。全身筋骨、肌肉经过一番运动,感到一股轻松、舒畅之气在体内通达无阻,心、脑也同时卸去重担,与东升的朝阳一样,又恢复了无限生机。这时,太监早将貂皮大氅轻轻披在他的身上。他倒背双手,举目扫视后宫的殿宇楼阁,红墙肃立,尽显帝王威严;黄瓦放辉,张扬天子洪福。六位弓身在旁的太监,六位束手玉立在房门前的宫女,反射出圣上身价比天。这一切是谁给的?是父皇,是先祖,他们马上征战,洒血沙场,心机用尽,依仗齐天洪福,凭借山水灵气,才争来天下。

天下得来不易,若保住天下不失更不易呀!

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康熙帝双目穿殿直视玉阶上的龙案宝座,那绝不是谁都可以坐的地方,天下只有一个位置,只有一人可坐,那就是朕。这是绝不能含糊的。

当年,仅八岁的康熙帝受天命登皇位,亲口言明的十八个字,令文武百官、宫廷内外俱感惊讶:“惟愿天下安宁,生民乐业,共享太平之福而已!”

但是,安邦定国又谈何容易?

大清入关上下也只是几十万人,若去统治中原这块圣地,实在是难呀!

以汉制汉,这是一条不变的道理,而那些曾经被依靠的汉人对朕是否忠心?

为防止意外,必须将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管是满人、汉人,只要有违朕意者,必严惩!

鳌拜被降服以后,朝廷上下无人再敢妄动。

远在千里之外的藩王,手握重兵,今天真与朕叫阵了!吴三桂明目张胆率兵杀来了!朕必要将其灭亡,否则,龙座将不是自己的位置了!天下又将大变,满人又将被赶回关外,偏居一方!这金殿、玉宇、佣人、奴婢,荣华富贵将被扫得干干净净,弄不好,自己的人头落地,祖宗的鲜血白白流洒,在天之灵将永不得安宁!

吴三桂,朕待你不薄,我大清待你不薄!为何暗怀逆志,叛变于我?

汉人终归是汉人,仇我大清乃心中之意,对汉人决不能手软!

当年,朕将三藩、河务、漕运三件大事六个字,手书钉在盘龙柱上,无时无刻不在眼中显现。今日,终于因藩地未撤,酿出大祸。

一个吴三桂逆贼,必将轰动中原,带起无数个汉人反我大清。

此一逆祸,必要全力歼灭,不然,凡手握兵马的汉人都会跃跃欲试,争雄一方,天下百姓将会再次陷入火坑。

身不由己,康熙帝又走到御案前,注视展开的地图沉思不语。

宁南靖寇大将军多罗顺承郡王勒尔锦虽然领兵率将赶到荆州,但是,他只是命手下将士构筑江防工事,加强荆州防御,对长江南岸被吴三桂部下攻占的城池视而不见。

“这是惧敌矣。”康熙帝内心明白:吴三桂自滇地兴兵北上,短短几个月已攻入湖南,其势迅猛异常,有如洪水决堤。可是,你勒尔锦必须立即渡江,抢占岳州、长沙,步步南压,把逆贼逼出湖南方可,不然,在荆州死守,岂不是甘心挨打的下策。只有进攻,才能夺得战场的优势,扩大战果,方能杀贼夺失地。

当他听到前方的奏报之后,心急如焚,连连下诏命催勒尔锦统兵渡江,但仍不见动身,不得已,康熙帝又特别密授勒尔锦作战方略:“湖南地界,南连粤西,东抵江右安庆,近长沙副将已降贼,兵船尽为贼有,今惟相机速取常德,以断长沙后路,使贼彼此不及应援。更以将军尼雅翰、都统朱满等统兵逼近长沙,则长沙之贼,非来降即弃城遁矣。如此则贼胆自落,百姓早得归耕,于我进取云贵之师,大有裨益。若不急取,使贼势渐增,妨民稼穑,我兵深入,刍粮转运,区处倍难。”

但是,勒尔锦接旨后,仍未及时率兵南下。

康熙帝大怒:“一统帅坐失战机,该当何罪?”

急下旨再问,勒尔锦则回奏疏言明:

“兵少将寡,若统兵南下,恐贼人乘机渡江占我荆州。”

援兵,援兵,京城兵力已空,何来援兵?

康熙帝伫立在地图案边,双目注视着岳州、长沙,似乎看到吴三桂正在点将派兵,扬帆启航,渡江杀向荆州,勒尔锦挺立荆州城上,冒着硝烟飞矢,指挥大军奋力守城。

“陛下,皇后娘娘……”

“住口!朕不是已经下令,当朕在案边沉思时,任何人不准打扰吗?”

“陛下恕罪,只是皇……”

“还敢犟嘴?来人!”

“喳!”

“将这奴才掌嘴!”

自吴三桂起兵作乱之日,康熙帝就坐在养心殿龙案前,饿了令人传膳,困急了,双臂撑面稍瞌睡。只有当军事调处得稍感安心之时,才回后宫安寝一时。

昨天接到勒尔锦的奏报,又是一个通宵未眠。

在别人眼中,特别是皇后、贵妃看来,他将受到莫大的煎熬。但是,康熙帝本人则感到充实、激奋。早年,大清入关,靖四海之战,未能赶上,今日,恰逢一对手跃出,正可显自己本色,与逆贼交战,虽然危险异常,但是比智比谋,调兵遣将,却是一种乐趣。自己虽然从未领兵亲征,但运筹帷幄是算尽机关、拼勇斗智的好机会。自己满怀必胜信心,以正驱邪,何有不胜之理?

平叛剿逆之初,康熙帝在定下荆州这一步棋之时,同时相中武昌、岳州这两座沿江战略之地。

当吴兵进入湘地之时,便传令都统觉罗朱满率兵固防武昌,声援岳州。下旨时特别指出:

“朕念武昌重地,不可不预为防守,尔可率兵急往,如有贼至,务期保固地方,贼兵倘众,勿轻与战,或武昌无警,即于岳州以北水路要地驻防。”

但是,终因吴三桂兵马迅速北犯,觉罗朱满迟至一步,岳州失守。武昌因而变得更为重要。

康熙帝即下旨:“尔可固守武昌,既扼长江天险,又可越江迂回长沙、岳州、武昌固守,决胜有望。”

康熙帝对江西也极为重视。该省东接福建,南连广东,西通湖南,乃三省汇要之地。特下旨令副都统根特、副都统席布二人率兵马速赴江西南昌。这一着棋为其后取胜奠定了基础。

紧接着,康熙帝的双眼又盯在太原、兖州二城上。

如此大军南下,自京城出发,难以骤然赶到荆州、武昌,如日夜急驰,必然使士马疲劳不堪,赶到前线,安能立即投入战事?若将二城作为二线基地,粮草齐集,秣马以待,调往前方,省时省力。若荆州吃紧,则可立即调兖州兵马、粮草赴前,此后再调兵来兖州驻防,以备调用。若川蜀之地报警,方可调太原兵马驰前,后再集兵在太原守备。

康熙帝下旨明确指出:“命将四出,以次相继,酌道里之均为济师之法,缓则驻牧,警则递进。自时厥后,调遣不绝,前者甫往,后者复来,师不宿老也。”

当这一切顺利办完之后,康熙帝还感到有一大事必须紧急完成:整顿邮驿。”上传下达神速,方能使朕耳聪目明,战时军情瞬息万变,间隔数千里,不能及时发命,岂不是盲人摸瞎马,最终误了自己的大业。”

经过一番沉思,康熙帝即下旨:各路增设笔帖式。每四百里地置笔帖式一员,拨什库一名。自京城至荆州沿途设笔帖式七人;自河南郑州至武昌设笔帖式三人;自直隶真定至汉中设笔帖式十人;自南昌至京设一人;自杭州至衢州设马站七处。

同时下令:“遇有紧急军务,星驰接递,昼夜达千二百里。如有违怠者,斩无赦!”

调兵遣将于前沿,屯兵马粮草于基地,疏通驿邮要道,待这一切既定后,康熙帝方感到心头略有轻松。

“太皇太后驾到!”

一声响亮悠扬的吆喝声从殿门外传入康熙帝的双耳,他先是一怔,接着,大步跨出殿外,在六十四人肩抬的红毡大轿前,伏地叩拜,口中响亮而语:“太皇太后吉祥。”

身居大轿中的孝庄皇太后依然端坐,双目在康熙帝身上巡视一番:“快快起来吧。”

“春日风寒,太皇太后还是回后宫吧,不然,皇孙放心不下。”

“你为一国之主,日夜操劳,有伤龙体,我心中不忍。”

康熙帝心中一热:“太皇太后放心,皇孙已经成人,任凭逆贼兴风作浪,皇孙我自会稳坐钓鱼台。”

太皇太后听着,微微一笑:“凡有大事当前,运筹当急,但是若昼夜相煎,岂不是顾了眼前,丢了长远?”

“太皇太后尽可放心,请细观看,我这身子骨不是挺健康的吗?”

“眼前各项大事均有着落了?”

“太皇太后可听皇孙一叙。”康熙帝便把剿逆的军情、调兵的步骤一一详细陈述。

听着有条有理的布防,用人的理由,军前的详情,看着康熙帝神态自若的表情,太皇太后不禁鼻子一酸,爬满细纹的双眼愈显得湿润。皇太极驾崩后,顺治帝离开自己的怀抱,登上皇位,但是有多尔衮殿前辅佐,入关后,历经风险,但一一闯过。皇儿驾崩之后,天降大任于皇孙身上,八岁登极,十六岁智擒鳌拜,朝廷百官,无不歌功颂德。当九州太平,百姓安乐之际,平地起旋风,藩王吴三桂竟忘恩负义,兴兵北上,汉人反清,必会搅得天下大乱,皇孙在这场风雨中能否顶住逆风恶浪、驱邪扶正,一直让她心绪不宁。数日来,不断派人来殿前打听,但是,当她闻听皇孙昼夜不寝,知道形势必然险恶,今天便亲自来到殿前探问。至此,心中方感欣慰。

“太皇太后在上,皇孙若有不当之处,望太皇太后教诲,皇孙万感荣幸。”

太皇太后略一停顿,才明言指问:“吴三桂作逆犯上,罪该万死,其子吴应熊该如何处置?”

“太皇太后在上,皇孙得知吴贼作乱,便令人将欲逃跑的吴应熊捉拿到京。皇孙决意将吴应熊及其长子吴世霖斩首示众,其幼子免死,入宫为奴。”

太皇太后一听,心中一寒:“此刑未免太重了吧……”

“太皇太后在上,古训云:除恶务尽。吴应熊身为额驸,大事当前,倾心向贼,投身逆流,乃大逆不道也。再者,若将其留下,朝廷上下,举国百姓必认为皇孙除逆决心不大。为我大清国万世基业,皇孙必须如此。”

太皇太后应允之声轻得让人难以听见。

接着,太皇太后又亲口吩咐:“即日起,你每天忙到午夜,必须回宫就寝,不得延误。”

“太皇太后在上,皇孙在此,时时掌握军机要事,丝毫不敢怠慢。就是让我回宫,皇孙也无法入睡。”

“难道说只有这样没日没夜的煎熬才成?”

“太皇太后放心,皇孙在殿上,略有闲暇,必在此间躺卧小憩一番,起居时间,我个人自会掌握。”

“不行。如不天天回宫,也必须三天回一次!”

“太皇太后在上,皇孙答应。”

突然,有太监急急跑上来,在康熙帝面前双膝大跪,双手托卷高举过顶:“万岁我主,荆州急报。”

康熙帝毫不慌张,而是再拜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吉祥,请回后宫。”

太皇太后转身之时,轻弹眼角泪花。大轿轻轻离地,太皇太后轻叹一声:“苍天在上,列祖列宗保我大清国安然,逆贼灰灭。”

“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三桂举义起兵北征,吴国贵奉命为先锋官,只睹气一时,看到吴三桂挥泪斥责之后,再也不敢与大元帅作对了。率手下将士,奋勇杀敌,不足二十天,便拿下贵州。

吴三桂大喜,即下令:由贵州提督李本深为总管大将军,镇守贵州。

同时下令,兵分两路,马不停蹄,昼夜北进。东路由铁骑总管将军马宝、金吾前将军吴国贵任前锋先行,杀向湖南。他自殿后,率中军同行;西路军则由骠骑前将军王屏藩率领,全权指挥十万大军攻打四川。

有如狂风平地而起,暴雨从天而降,湖南各州城守卫将领毫无准备,吴军杀到,个个手足无措。

关宁铁骑排空滚滚而来,如江河之水从天而落,矢雨飞过,尸首横地,刀枪掠去,血流成河。更有神勇之士——猓猓兵,执矛举盾,高呼直喊,勇往直前。守城官兵只得弃城而逃。

偏沅巡抚卢震,惊慌失措,丢长沙急奔岳州。

提督桑格自沣州逃出,败走彝陵(宜昌)。

各州城守将人人只顾身家性命,再无应战之心,风闻吴军杀来,便急忙逃奔。半路被捉拿的,也只得纳拜归降。

自此,湖南的衡州、长沙、岳州、常德、沣州等城,相继陷落。

康熙十三年(1674)三月,吴三桂率兵已尽克湖南。

与此同时,西路军在勇谋兼备的将军王屏藩的率领下,一路所向克捷,清巡抚罗森,提督郑蛟麟,总兵谭弘、吴之茂皆束手归降,蜀地大半,尽落吴军手中。

吴三桂又一次饮马长江,心情万分激动。

面对波涛汹涌、排浪东泻的江水,情不自禁地吟诵: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蓝天,白云,春日,暖心。

吴三桂情致高昂,扫视空旷寂寂的江面,感慨万千:“当年,诸葛孔明、周公瑾联手共破曹孟德八十万大军,保住江南富庶之地。今日,本帅我就要在此大破清人!让天下人看我比诸葛孔明如何?比周公瑾高出几何?哈哈!”

在举义起兵之时,面对众将士,吴三桂曾经傲然而语:“我八岁骑马,九岁习武,十三岁执刀上阵,十七岁于敌阵之中救下父亲,从此,率兵上阵,驰骋沙场,转战大半个神州,从未有胜我吴三桂者。强将手下无弱兵。我之关宁铁骑,杀败李贼,跃马大江南北,从未败阵。今日,清人八旗,老者已亡,新人萎靡,怎是我之对手?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康熙,只能在殿前玩弄权术,倚仗老子之威,统治天下,全不会领兵上阵,焉能胜我?”

今天,终于应验了他的话语,内心怎不感到由衷兴奋?

而更令他激奋的是,接连不断传来好消息:“启禀大元帅,藩王耿精忠已举义起兵,分三路杀向江西。”

“禀告大元帅,福建郑经接书札后,欣然承诺,已发布讨清檄文,刻日起兵。”

“禀告大元帅,广西镇守大将军孙延龄,已用计杀死都统戴良臣、副都统王永年等十三人,举兵广西。”

“启禀大元帅,交趾地之王,看到孙延龄起兵后,已整顿兵马,陈兵边界,伺机而动。”

一道道令人兴备的喜讯,使吴三桂手舞足蹈,他高举酒杯,面向江水,开怀畅饮,大声道:“天助我也!”

手下的将士,更是热血沸腾,争先请战:

“大元帅,请下令渡江,我吴国贵愿领前锋命!”

“乘胜而战,将可获胜,我马宝愿率兵渡江,围攻荆州!”

杨糰、何进忠、高得捷等一批战将,纷纷请命,率兵沿江而下,直取金陵,以扼长江、淮河,断绝南北漕运之道,清人将可速亡也。

吴应麒、傅文元等将士请命:愿率兵逆流西进巴蜀,夺吴中,而后杀向北京。

众将领士气高昂,豪情满怀,个个欲争战立功,奋前杀敌。

但是,大元帅吴三桂却一反常态,把手一摆,下了一道命令:

“诸将毋得过江!”

猛听此言,众将官个个惊讶不止,心中万分纳闷。

“报,启禀大元帅:清人多罗顺承郡王勒尔锦被封为宁南靖寇大将军,统领都统觉罗朱满、鄂内、伯宜理布、觉罗巴尔布;护军统领伊尔度齐、额司泰;都统范达礼、王国诏,副都统鲁西巴图鲁、硕岱、穆舒浑、希福、阿晋泰、肯齐赫、苏虎济、根特、祖泽纯、宜思孝、柯彝、赵赖国率大军三万已赶到荆州城,构筑工事,封锁江面,加固城池,屯积粮草,将与我大军交战。”

“再探。”

吴国贵、马宝再次起身请战:

“大元帅在上,金吾前将军再予请战,清人兵马刚到荆州,地理不明,马乏士疲,更有一颗害怕我大军之心,此时正当出兵,我愿为先锋,以死拼战,荆州必能被我大军所获!”

吴三桂并没有被吴国贵、马宝二人的热血激情所感,仍然摆手阻止:“我意已定,请众将军不必多言。”

众将军更是疑惑深重:两军相遇勇者胜。今我吴军已定湖南,正该乘胜过江,杀向荆州。为何大元帅如此定局?难道此时又生惧怕之心?难道又想在清廷面前称臣?

暮色苍茫之中,各将满怀疑虑,脚踏朦胧月色,悻悻离开大元帅军帐,各自回营。

已经酩酊大醉的吴三桂,在“四面观音”的搀扶之下,踉踉跄跄回到后帐榻上卧下。

夜半,吴三桂轻轻呼唤:“圆圆,圆圆,给本帅上茶。”

“四面观音”急下榻双手捧茶奉上。

“圆圆,爱妾,你真是本帅的爱妾呀!”

“大元帅,我不是圆圆,我是……”

“你,你不是圆圆,爱妾,我的爱妾哪儿去了?”

“大元帅,你醒醒,你醒醒呀!”

吴三桂眯着双目,看到娉婷而立的女妾,这才似有所悟,遂失声长叹:“圆圆呀,你为何要弃我而去?当初为了你,我请清人入关,杀贼拼命。有你在,我心胸安然,你知我性,解我情,你能为本帅分忧。你为何如此狠心,离我而去,你好不该呀……”

说完,拥抱“四面观音”而卧。

第二天,直到日升中天之时,吴三桂才睁开双目。

坐起后,急忙询问:“有军情否?”

一亲兵急入内帐禀报:“有陕地探马来报:王辅臣接到大元帅书札,不予约盟起兵,反将听用官汪士荣押到京都,并大元帅书札,一同献给朝廷,遂受到奖掖。”

吴三桂听了,惊瞪双目:“王辅臣真乃无耻之极。本帅待你,亲如手足,提携封官,赠金送银,此恩此情都忍心抛弃吗?”

紧接着又问:“提督张勇如何?”

“启禀大元帅,张勇得知王辅臣在朝廷面前表忠邀功,不甘落后,也向皇上表明忠心,并誓与我吴军为敌。”

吴三桂长叹:“张勇呀张勇,吾收汝为义子,待你甚厚,为何有此狼心犬肺?”

这时,大帐亲兵来报:“吏曹方光琛求见。”

吴三桂整装已毕,缓步进入大帐。

方光琛起身上前参拜:“大元帅在上,卑职给大元帅请安。”

吴三桂拱手还礼:“献廷,为何如此客气?”

“军帐之中,应当尊卑有序,身为吏曹,必身先试之。”

二人分别落座之后,方光琛首先说:“大元帅,卑职从军三十载,有你栽培,卑职虽才疏学浅,但怀有一颗赤诚之心,无论顺时逆境,从未有二意,今卑职年事已高,头脑迟钝,手脚不便,特向大元帅请求准允归甲养老。”

“哈哈,好一个献廷,你今日为何要挟于我?”

看到方光琛平静的面容里隐含一种暗怒之情,遂轻声询问:“献廷,我与汝自见面之日,情投意合,凡遇大事,皆与汝密商而行,举义起兵之时,你满腔热忱,今日刚获小胜,为何弃我而走?莫不是想向清人邀功吧?”

方献廷嘿嘿一笑:“鄙人虽无大才,但儒学盈腹、忠义在胸,绝不会背信弃义。”

“既然如此,如何又要在我掀天揭地的当口弃甲而走?”

方光琛长出一口气:“大元帅,滇地举义之初,军中武将甚鄙我文官,文官胸中有气,私下向我表述,作为吏曹,我必要将此事禀报大元帅。之前军事当紧,我各文官忍辱苟全,今初获大胜,我当要把事讲明。请大元帅明察。”

吴三桂听了,哈哈大笑:“献廷,此乃小事也。军中文武官各有所长,又各有其短,历来如此。武将轻蔑文官,乃是个性使然,为何我就历来尊重你?你身为文官之首,当为本帅分忧才是。”

看到方光琛不语,吴三桂知道自己的言语已经打动他的心。于是,乘机深问:“献廷,你观我手下大将如何?”

其实,早在滇地举义封将时,方光琛就对官拜金吾后将军的吴应麒和官拜金吾右将军的夏国相颇有不满之意,便暗中提醒吴大帅:

“吴国贵虽然性格倔强,但勇略过人,逆时至死不会变心。而吴应麒则妄自尊大,目中无人。夏国相言过其实,轻浮妄行,此二人均不可重用。”

吴三桂听后,点头应是。

但是,他内心当然明白:吴应麒是自己的侄子,夏国相是自己的女婿。这两人对自己必无异心。

在其进军湖南时,吴三桂确按方光琛的话去做,对吴应麒及夏国相并未予以重用。

但是这两个人的眼光极敏锐,他们看出大元帅对自己的心态,颇感疑惑。

“必定有人从中作梗,当细心观察才是。”

“不。”夏国相虽然轻浮,但心智异常敏捷:“此事不可声张,但有一项必须做到。”说着,他便附在吴应麒的耳边轻轻耳语一番。

从那以后,吴应麒、夏国相逢有机会,便对各将领进行笼络,其手下将士更在其手中得恩泽。

久之,许多人便在吴三桂面前尽力夸赞吴应麒、夏国相:

“攻打岳州城,是吴应麒头一个率兵冲进城内的。”

“夏国相为拦截逃兵,事先早早埋伏,致使敌军全军覆没。”

每逢有人言说之时,吴三桂都要仔细倾听并郑重点头。

久而久之,吴三桂便改变了对吴应麒、夏国相的看法。

今天,又开口相问,神态异常谦和。

方光琛便以诚相答:“大元帅部下将领,勇猛有加,进军神速,举世无双,这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离我而去?”

吴三桂说时,双眼盯着方光琛的脸。

“大元帅仅数月时间,便夺得江南之地,手拥重兵,粮草丰足,堪与清人平分天下。大功已成,在下也算尽了一份浅薄之力。此时引退,正是时候。”

吴三桂轻松一笑:“献廷,你我共事数十年,闯荡至今,也只是大业刚刚兴起,往后军政大事繁重,我焉能舍得放你而去?”

方光琛申明离去,也只是要试探吴三桂对自己的心情如何。近日来,他颇有感觉,以前吴三桂每逢大小事情,必与自己商量,而近日,却渐渐生疏了。

一个不被主子重视的人,必生自卑之心;一个曾经被尊敬而格外倚重的人,忽而被轻视,失落之感尤为深重。

当方光琛看到吴三桂占领岳州之后,在众将军极力请战之时,执意据守江南,并无北进之心,从内心里已经悟出:吴三桂并无占领北京,一统全国之心,而是要与清人”划江而守”。如此重大之事,吴三桂并没有事先征求自己的意见,而是一意孤行。

至此,方光琛便见好即收,辞谢而归。

看到渐渐远去的方光琛的背影,吴三桂心中自有一番道理:众将极力要求请战过江,你献廷为何不言不语?难道你已经看出本帅的心迹?此人只能用之,不可深信矣。

为了巩固已夺得的城池,防备清人前来争夺,吴三桂经过一番谋划,即命吴应麒据守岳州。命其于城外掘濠三重,并设置陷坑鹿寨以拒步骑。又命其于洞庭湖峡口攒立梢桩,以拒清人舟舰,沿洞庭湖畔再由陆军构筑堡垒严设鹿角,以扼骑兵。

命夏国相东袭江西门户袁州,以拒南昌的清兵来犯。

命吴应麒率兵守醴陵,并构筑木城防守。

同时,又在沣州、石首、华容、松滋等地布置重兵,互为犄角。一方受敌,三方齐战。

将粮草基地放在长沙城,派重兵防护。

如此一番布置,吴三桂颇感满意。

“兵强马壮,将勇士猛,粮草丰足,你小小的康熙能将我如何?”

当各位将领接令后,吴三桂又特将吴应麒、夏国相二人留下,私下告知:“原来,方献廷以为你们不可重用,但是,在攻战之中,你二人并未负我之苦心,赢得众将官的赞许。今我命你二人各守重镇,务要洗心涤虑,全心备战,以求再立新功,万不可让献廷耻笑。”

吴应麒、夏国相二人听到大元帅如实一番言说,心中云雾顿开。

二人同时跪拜叩谢:“大元帅在上,我将大元帅教诲谨记于心,绝不辜负大元帅期望。”

同时,他们心中则在暗暗盘算如何报复方光琛射来的暗箭。

康熙十三年(1674),是二十一岁的康熙帝最难过的一年。

自三月吴三桂占领湖南的消息传入京都之后,康熙帝虽然立派大军前往荆州死守,但是这个宁南靖寇大将军勒尔锦,心中畏惧逆贼。大军赶到荆州之后,他只是下令固守江防、城池,却不敢率兵渡江与贼人拼杀。并且屡屡接到康熙帝的诏旨之后,不但仍不率兵南下,反而还以兵力不足为借口,三番五次请圣上增援。

勒尔锦守株待兔,吴三桂便乘机布防江南各要地,加固水陆防地。

此后,一封封急奏,雪片似的飞往京都:

藩王耿精忠举兵附逆,反清起兵;

广西大将军孙延龄忘恩负义,起兵从逆;

郑经发檄文征讨大清,起兵北上;

四川巡抚罗森,提督郑蛟麟,总兵谭弘、吴之茂归降逆贼王屏藩,起兵攻打关中。

这一封封惊人心扉的快奏,有的是在意料之中,有的是始料未及的。如此蜂涌而起的逆贼,有如一柄柄利剑刺来,有如一座座险石怪峰压在心上。

康熙帝面对层层险象,紧咬牙关:“明枪总比暗箭易防。待朕一一派兵进剿。”

经过反复思虑,他认为在群贼之中,吴三桂乃为贼首,兵马强壮,气焰嚣张,必须将其重点剿灭。想到此,更感到勒尔锦有负重望,遂下旨斥责:

“汝身为宁南靖寇大将军,统领精兵,征讨逆贼。乃抵荆以来,地方多陷,且踯躅不前,以致孙延龄、耿精忠相继叛乱,徒劳我师,虚糜国饷。”

其后,为了加强荆州的兵力,阻止吴军渡江北上,待机夺取湖南,康熙帝派遣固山贝子准达率兵一万三千援助荆州。

命贝勒尚善为安远靖寇大将军,率兵进入江西。

命简亲王喇布为扬威大将军,统领兵马,师镇江南。

命贝勒董额为定西大将军,与经略莫洛率兵出陕西南下征蜀。

命康亲王杰书为奉命大将军,贝子傅喇塔为宁海大将军,经浙江南下征讨福建。

命藩王尚可喜、总督金光祖广东西进,讨伐逆贼孙延龄。

进军的诏旨一一发出,康熙帝自以为数路出击,既可阻挡吴贼北犯的势力,又可在各路出击的同时,减轻两湖战场上的正面压力。

“来人!”

“喳。”身后太监应声而前。

“上膳!”

“喳。”

听到圣上主动要求上膳进食,太监格外来了精神。一溜烟走出养心殿,细声高喊:

“传膳!”

面对丰盛的酒筵,康熙帝感到腹中饥肠咕咕。但他仍感不足,立即命太监传舞女上殿,以舞姿声乐助酒兴。

“为朕奏一曲《春江花月夜》,以舞伴之。”

声乐如青萍之风,袅袅腾起。

宫女着七彩艳服,随乐声翩翩起舞。

舞步随乐曲而转,乐曲从莺燕歌喉而发。

唐人宫曲《春江花月夜》的歌曲随之充溢康熙帝双耳:

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潋滟随波千万里,

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

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

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

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

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

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

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

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

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

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

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

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

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

落月摇情满江树。

单音、复调、金锣、玉鼓、笙管、脆笛,愉悦双耳;

娇体、狐步、彩绸、艳风、粉面、笑靥,丽目爽心。

酒菜果腹,得食尽是,歌舞畅怀,身心尽感怡然。

他被汉人的宫曲深深折服,他为自己得势握权深感骄傲。

眼下,一个小小的吴贼,竟敢犯上作乱,朕岂能让你得逞?

乐声中,他仿佛听到阵前厮杀呐喊;舞姿摇曳,他仿佛看到刀来枪往,血花四溅。

他仿佛看到报捷的快马正沿着山道急驰而来……

康熙帝在渐渐低下去的声乐中斜靠龙椅,沉入梦乡。

太监急忙摆手示意,歌舞宫女撤离,六个太监这才一齐走上来,十二只胳膊轻轻托起,碎步挪移,将康熙帝一直抬到后宫。

皇后娘娘、妃嫔见状,个个惊骇,急忙围上来。

太监跪下轻声禀报:“陛下累了,该让他静心睡一觉,千万别再惊醒。”

说罢,六个人又轻轻在龙椅上将康熙帝龙体托起,刚刚放在床上,只见康熙帝腾身跃起,大叫一声:“是谁把我抬到此处的?”

六个太监一溜儿跪在床前,齐声请罪:

“奴才罪该万死,奴才……”

“掌嘴!”

六个太监各自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扇打自己的脸面。

康熙帝看也不看,径自走出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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