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藩覆灭玉宇清02
太皇太后刚踏进香暖阁,康熙帝便捷足而入,上前大拜:
“太皇太后吉祥。皇孙特来禀报:逆贼吴世璠终因抵挡不住我大清神兵追杀,今已逃回昆明,龟缩在小小的宫城之中,等待最后的灭亡。”
喜色盈满头上虽有银丝但丰韵犹存的太皇太后的粉面上。
“皇孙快快请起。皇孙,你走近些,让我细细端详一下。”
康熙帝慢慢起身,轻轻走到太皇太后面前,恭敬而立。太皇太后先轻轻捏捏康熙帝身上的衣服:“天太冷啦,你穿得不厚呀。”
“太皇太后在上,皇孙我不冷呀。”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是呀,年轻人有火气,年轻人呀。”她仰起脸面,伸手抚摸一下康熙帝那稍显瘦削的脸颊。
“操心费神,日夜不息,苦呀,你瘦了,瘦了。”
“太皇太后在上,我顿餐饱食,夜觉安稳,不瘦,比前些时还胖了呐。”
“大了,长见识了。八岁登极,言语称天下,十六岁智擒鳌拜,二十岁调兵遣将,御敌于千里之外。皇孙呐,你熬过来了!你不负列祖列宗之志,终于熬过来了!”
太皇太后显得十分激动,面颊微红,双眼潮湿。
“我大清国后继有人,我大清社稷将千古不衰!”
“太皇太后吉祥。皇孙是在您的精心呵护下,长大成人,大清国也是在您的心血缔造下而成长壮大的啊!”
听了这句话,太皇太后十分高兴,双眼透过银装素裹的殿宇,随着头脑中深藏的记忆,又飞向辽东的黑土地,飞向逝去的岁月。
“我十三岁入宫,一直守在你皇祖身边,他深谋远虑,目光长远,早在四十五年前,就把‘金’国号,改为‘清’。按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意,‘清’为水,‘明’为火,我大清后来终于灭掉明朝。同时,他又改元‘崇德’,其意为我大清与明朝可等同并列,‘崇德’、‘崇祯’,无论字形还是字意,均相同相近。国号、年号的更改,决不是几个字意,而是深含大志,后必统一中原。今日非但实现,在你的手中又得到巩固,列祖列宗必含笑九泉。”
康熙帝再次跪下:“太皇太后在上,朕必励精图治,为大清国繁荣昌盛竭尽所能。”
太皇太后颌首赞同:“当下剿贼,大局已定,你有何决谋?”
“太皇太后在上,皇孙必戒骄戒躁,除恶务尽,不留后患。”
康熙帝回到养心殿,面对地图,陷入沉思:
蒙古察哈尔的布尔尼已经被歼灭,滇地的吴藩灭亡在即,今尚有闽地的耿藩耿精忠、广东的尚藩尚之信、陕地的降臣王辅臣三人还在。他们虽然先后归降,然为大势所趋,其心到底如何?
对已有叛逆行为的人,绝不能心慈手软。
对已经归降的逆贼,绝不能被表面假象所迷惑。
现在正是动手剪除的时候了,绝不能再犹豫等待!
对于需要严惩的人,还不能放在下面正法,而须押到京师,让朝野震动,让皇威显现!他将耿精忠列为头一个被惩治的人。
决心已定,康熙帝便给前方的奉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发去密诏:
“精忠在闽,尚虑变出意外,故暂停撤藩。如降旨令精忠来京,或滋疑惧,王当令其奏请陛见。”
康亲王杰书接到密旨,已明圣意。经过思考之后,郑重书写一道奏疏:
“耿藩精忠归降后,受命迟缓,从军不速,暗中还与吴藩残兵败将牵连,对此不思悔改的逆贼,必予正法。”
康熙帝接到奏疏后,摇了摇头:“尔把朕意悟错了。”
立即又下谕旨:“今广西、湖南、汉中、兴安俱已底定,逆贼余党引领以冀归正者,不止百千,耿精忠若即正法,余党或即寒心。如能自请来京,庶事皆宁帖,王当加意开导之。”
康亲王杰书接旨后,才明白圣上之意。于是,在大帐中置酒宴,专请耿精忠。
靖南王耿精忠受请入席,心中感到格外荣幸:“奉命大将军在上,下官改邪归正之后,蒙大将军多方提携,下官感激不尽。”
康亲王杰书即拱手回谢:“靖南王此言差矣,你我同朝为官,皆受皇上隆恩,今共同率兵剿逆,理应肝胆相照,协力共进才是。”
说着,二人同饮一杯酒。
“今大将军有邀,不知为了何事?但需我耿精忠效力者,只请明示,下官必全力而行。”
康亲王杰书饮下一杯酒,故意沉缓,而后才直明心意:
“此次不为别事,而是为靖南王你的大事。”
“为了我?”耿精忠不解地睁大双眼。
“对。”杰书沉稳异常,用双眼示意耿精忠耐心细听,”靖南王只因误听贼言,误入歧途,为大清国社稷安稳,制造了麻烦,今已归正,皇恩浩荡,不但未予惩罚,且又官复原职。圣上对你可谓隆恩有加。今吴贼灭亡在即,军事稍缓,我认为,你须进京一次。”
“进京?请大将军明示。”
“进京奏请陛见,其一,可当面向陛下明言当初是误信贼言,而非真想叛变附逆;其二,可言明附逆后自己的后悔之情;其三,再向圣上表明自己的决心。我以为,这步棋你必须要走,不然,事情不算圆满矣。”
杰书说完,又饮一杯酒,静观耿精忠的反应。
杰书的话,如一记重锤砸在耿精忠的心坎上。
杰书的话合情合理,绝非引诱。
圣上待自己如此宽宏,难道不应该当面千恩万谢吗?
自己虽然归降,如有人在朝廷上加害于我,圣上焉能明白我的真心?
看到耿精忠陷于沉思之中,杰书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将他打动,于是,再次怂恿道:
“其实,这怪我多心,但还是为你好啊!依我看,你进京奏请陛见,还不知圣上能否恩准呢。嗨,难说呀。”
这一句实在有效,耿精忠立即追问:
“大将军,若圣上不予面见,当为何故?”
“其一,当有新的军事部署;其二,就是对你归降尚有疑虑。”
“大将军,圣上若是准予陛见……”
“那就是对你关心,并想听你的真心言语。”
看到耿精忠陷于犹豫之中,康亲王杰书故意推脱:“以上的话全当我未说,何去何从,还是靠你自己拿主意,来,咱们喝!”
从奉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处归来后,靖南王耿精忠一直在反复思考:“我已正式归降,圣上有旨明言,官复原职,我还有必要再上奏陛见吗?我要去京师,圣上是不是要治我的罪?只要我不离军队,若谕旨下来加罪于我,我不怕,我就要把队伍拉出去再反。若要入京,孤身一人,后悔晚矣。”
“康亲王暗中点拨,想必是他已经听到一点风声,要么是别人奏我的本,皇上不放心,要我面见说真话;要么是在圣上面前表忠心,待日后有人奏疏,圣上也可为我辨护。”
最后,耿精忠决定上奏,请求陛见。
“如若不允,我便早作准备。”
奏疏呈上之后,耿精忠更是像热锅里的蚂蚁一样,心神不宁,一直等到圣上谕旨传下来:“靖南王疏请入觐,特予恩准,入京陛见。”
耿精忠看着,心中麻木,不知悲喜。
当即便从军中赶回福州,与家人说定之后,便准备登程。
夫人听之,立即附耳道:“你可去城隍庙抽签,若大吉,即前往,若不……”
猛听此言,耿精忠突然想起,当年在城隍庙曾听那胖和尚一言:切莫北上入京。
难道今日入京陛见,将有大祸临头?
耿精忠把心一横:“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为了防备万一,他即写下书札,派亲信交给心腹曾养性、白显忠等人。书中约定,入京后半个月不回,就命其将兵士拉出去,再与清人拼斗。
并命夫人早作准备,如有不测,立即带着家人逃往他乡。
登程之日已到,耿精忠带上十名亲兵,跨马上路,刚出府门,原来是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一声炸雷经空,府门前的高大旗杆,被雷从上劈到下,暴雨如注。
耿精忠在雷雨中惴惴不安。
在准允耿精忠入京陛见的谕旨颁下来之时,兵部尚书早将耿精忠在京师的两个弟弟耿昭忠、耿聚忠传去大堂。
“靖南王自改邪归正之后,与你二人是否有书信来往?”
“至今未有来信。”
那尚书当堂将一书信掷于二人面前:“看看吧,书札已被关长查出。”
兄弟二人把信打开一看,脸色吓得变了样。
信上云:归降是假,有朝一日,将会伺机而动,并要兄弟二人在京师侦探时局变化……
兄弟二人早吓得瘫倒在地,磕头求饶。
“既然你兄弟二人未曾见到此信,但要勇于揭发你兄长的阴谋,只有这样,才能免罪,不知你二人心下如何?”
“回大人话,只要在公堂上,我二人将予以揭发,以表对皇上的忠心。”
耿精忠入京师之后,根本未能求得陛见,而是被刑部传去,令其交待归降后的不忠之心。
“冤枉呀,我自归降,一直随康亲王麾下,与逆贼拼杀,何有不忠之心?”
正在辩解之时,耿昭忠、耿聚忠两兄弟被带上公堂,当面指出耿精忠阴谋再叛的祸心,同时,将兵部转来的那封信,呈给刑部大人。
刑部随即将此案报于朝廷。康熙帝笔批之:将耿精忠及其死党一并打入死牢。
康亲王杰书在耿精忠赴京之后,便下令将曾养性、白显忠、江元勋、刘进忠、徐文耀、王世瑜、王振帮、蒋得等人一并拿获,押送京城。
同一天,康熙帝下令,将耿精忠及其死党磔于市,并将首级四肢悬于市上示众。
而后,又下令将耿显祚及祖弘勋、司定猷、黄国瑞、林芳孙、廖廷云、李似桂、夏季旺、吕应斗、陈仪、陈斌、武灏、沈伟、郭景汾、罗万里等人斩首,并籍没其家产入官。
耿精忠的家人终未能逃走,全家俱斩。耿府陷于一片血腥之中。
耿精忠被磔于市的消息,由亲信连夜报给广东的尚之信。
“真有此事?”
尚之信听后,心中还有疑虑。因为当年归降时,皇上已有谕旨明言:往事不予追究。难道今日又要清算这些老账吗?
“我尚之信反叛最晚,而附逆后又未出兵伤害清人,归降之后,更是老老实实,奉旨出征,与吴贼交战,夺回州府城池。他以何罪害我?”
当天夜晚,夫人听到官人言其事之后,便密语:“趁此时,我与孩子先走,日后无祸,可再回来;如若有祸,尚家尚有后人留下来,不至灭族无根矣。”
尚之信听之有理,但是一直拿不定主意:
“圣上明察,我尚之信不负朝廷,焉能治我?”
妻子一语道破:“你不负朝廷,为何要反叛附逆?皇上收下你,为的是全力对付吴三桂。今吴三桂已近灭亡,回过头来就要跟你算老账了。”
尚之信听了这话,身上一个激灵:“我不怕,我不离藩府,不离兵士,有人敢加罪于我,我定与之拼斗!”
“官人,让我先走吧。快快拿定主意吧。”
“不走。不要听风就是雨,我尚之信堂堂正正,有人敢陷害我,我定不饶,若有不测,咱全家也有难同当。”
尚之信暗中将兵士布于藩府四周,并派出心腹,四出打探。
半个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私下打点齐备的妻子,又来央求尚之信:“还是早拿主意。让我逃到南海去吧,免得日后……”
说着悲哀而泣。
尚之信则显得十分气愤:“你没见府上一切照旧,打探的人也回禀无有消息。何必自我作践?”
就在此时,康熙帝密令都统王国栋,率兵擒拿尚之信。
接旨后,部下来报,藩府内外,有兵士严守,如若擒拿,必有一场恶战。
为此,王国栋私下与总督金光祖会商。经过一番密议,金光祖决定与王国栋同入藩府,以商讨运粮饷事宜为名,并令部下,若在巳时不见我二人走出藩府,就立即包围藩府,并进入府内。
当尚之信得知都统王国栋、总督金光祖二人要来府上,便来到府门前迎接。
“平南亲王在上,下官有礼啦。”
王国栋、金光祖二人施礼后,即被请进府上。王国栋突然发问:
“下官冒昧一问:亲王大人,府内为何驻有兵丁?不知……”
尚之信急忙遮掩:“这是……啊这是,前些天听谎言,有歹人要入府盗窃,故将兵士置于府内维护安全。来人呐!马上把府上的兵士全部调回军营。”
王国栋、金光祖二人看到兵士被调走,心中暗暗高兴。
三人来到大厅之后,都统王国栋提出:
“云南战事正紧,大军的粮饷刻日要到,特来请亲王大人拿出上好的妙计,将此公差圆满完成。”
王国栋说明来意之后,尚之信心中更为坦然,立时说出个人的看法及运粮的路线。其言头头是道,王国栋、金光祖二人在一旁听之,极力赞扬。
正当三人谈兴正浓,突然,一队大兵急急冲进藩府,尚之信十分愤怒,急忙大喊:“来人,把这些兵士给我赶出去,为首的抓起来!”
侍从急忙上前:“禀老爷,府内早没有兵士了。”
尚之信听了,一阵惊慌,刚要拔出宝剑,早被王国栋上前,一脚踹倒在地,大喊一声:
“来人,给我捆起来!”
兵士围上之后,王国栋立即从怀里掏出圣谕,当面宣读:
“逆贼尚之信,虽然归顺,但贼心不死,性恶不悛,酗酒肆暴,杀害忠良,凌虐官吏,奉旨出征而顿兵不前,私回广东,贻误军机。尚贼仍有不臣之心,命都统王国栋拿之,押送京师,并将其妻小收禁为奴,没收家产。”
尚之信听之,头脑阵阵轰鸣。他拼命大叫:
“皇上万岁,误信奸人之言啊!我尚之信改邪归正之后,并无丝毫歹心,终日奉公守法……皇上万岁,当初你下旨,绝不追究前罪……皇上呀,苍天在上,我、我尚之信当初悔不该……唉……看来尚门完了……”
看见被捆上的妻儿及佣人,尚之信又是一声长叹:“我没有听信你的劝告,才有今日。”
当天,尚之信及其亲信,便被重兵押往京城。在狱中,尚之信接连三次上疏自辩,但终无济于事。最后,只得垂头于大狱之中,终日嘴里不住自语:“这就是命该如此。”
不久,康照帝下谕旨,宣布对尚之信及其心腹的处理决定:
“尚之信不忠不孝,罪大恶极,法应立斩,姑念曾授亲王,从宽赐死。尚之孝、尚之节、尚之璜、尚之瑛革副都统与李天植等俱即处斩,应籍资财留充广东兵饷。”
圣旨读完之后,随行太监即倒了一杯御酒,双手递上:“尚之信,万岁念你曾被封为亲王,故从宽处之,并令奴才赐你御酒一杯,请自饮。”
尚之信甚感荣耀,向谕旨拜了一拜,双手接过太监递上的御酒,头一仰,饮个净光。放下酒杯,刚要问太监怎么个死法,只感到腹内一阵雷动,五脏六腑一下子被扯断一般,尚之信痛得大喊两声,便直瞪双目咽气身亡。
王辅臣自缢未遂,死里逃生,心中更感到万念俱灰,食量锐减,身体日益衰弱。每当想到一妻二妾,便暗自流泪。
[HJ]曾经在王辅臣面前以身担保的抚远大将军图海,知道王辅臣如此,便亲来驻地,谈心解忧:“王将军,你只须保养身体,宽敞心胸,笑待人生,让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为何自贱如此?岂不枉人生之情趣?”
王辅臣听之苦笑:“大将军在上,末将行伍出身,血火尸首,屡见不鲜,人能活下来,当然应尽量快乐为上,一心寻死的人焉有快乐可言?”
“人生一死,谁也无法逃脱,但是未当死期来临,径自寻死,岂不是与自己过不去?”
王辅臣摇摇头:“我能遇上大将军,乃三生有幸,大将军待我,心口如一,真可谓言必信,行必果。但是,我有负朝廷,皇上终要拿我治罪,大将军你想保也保不住呀!”
图海听之大骇:“王将军,至今也未听到皇上降罪处死你,你这只是个人心中猜测而已。万不可折磨自己。既然你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死人,可自己为何又怕死呢?大丈夫活上一天,当扬眉吐气,万不可凄凄哀哀。”
图海的一席话,诚心诚意,既是劝说,又是批评,使王辅臣内心十分感动。他面向图海,深深一躬:“大将军在上,自即日起,我必牢记你的教诲,善待人生,自得其乐。”
一个月后,王辅臣的身体渐渐显得壮实,神情也一天天好起来。
他内心深思:有图海为依仗,待日后大势一变,皇上对我终可宽恕。
征剿吴逆大军挺进云贵,捷报飞传,三藩平定在即。
这时,京城传来消息,耿、尚两藩已在京城正法,其心腹干将无一人漏网。
王辅臣闻之,刚刚复苏的心又变得冰凉冰凉。夜深人静之时,他空对朗月,长叹不已:
“下一个就该轮到我王辅臣了!”
未出十天,康熙帝颁旨抚远大将军大学士图海:“大将军都统大学士图海年老有疾,今四川、云南诸地俱已平定,可令携大将军敕印同鄂克济哈还京师,留将军吴丹守汉中。将军王辅臣可孤身同图海来京陛见。”
接旨后,图海恐王辅臣心有疑虑,便极力劝导:“王将军,陛下面见,是你一生的特大荣幸,此机会万万不可丢失。”
“放心吧,大将军在上,王辅臣必遵旨而行,但下官还有一事相求。”
“尽管直说,本官将圆你心愿。”
“能否与我置一宴席,在离陕地之前,痛饮一番?”
图海把手一摆:“来人,摆大宴,今日我要与王将军一醉方休!”
宴席上,王辅臣手举酒杯,躬身至图海面前:“大将军在上,容下官一言:当初是大将军将我救出火坑,指引坦途,我王辅臣终生不忘。为表心意,特敬大将军三杯,祝愿大将军健康长寿。”
“王将军此言差矣,你我能有今日,应最先感谢皇上隆恩。”说着,接过酒杯,共同面对北方而跪:
“谢皇恩,衷心祝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后,才把王辅臣递上的三杯酒一一饮尽。
接着,图海举杯,欲与王辅臣共饮:
“王将军,日后若有高升,老夫当可攀就之。”
王辅臣忽然大哭:“大将军大学士在上,容下官直言:论率兵打仗,辅臣只是一介武夫;你有勇有谋,布阵调兵,皆成竹在胸,辅臣甘拜下风。论学识文章,大学士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辅臣浅薄,言语不当,更增渐怍。在此,辅臣有一事相求,日后,辅臣入地为鬼,愿大将军去坟前一看,我心足矣。”
图海一惊:“王将军,此话怎讲?”
“哈哈,人固有一死,焉能长生?此番请求当不为过。”
“你我钻刀设誓,必以心待之,决不食言。”
“好!有大将军此言,辅臣死而足矣。”
宴罢之后,王辅臣回到住处,密召心腹,私下暗语:
“我出身行伍,后受朝廷大恩,富贵已极。此前,因吴三桂待我极好,迫于此情,误入歧途,干下不义之事。在大将军图海的感召下,我迷途知返。今虽归顺,但朝廷对我蓄怒已深,岂肯饶我?此番下旨,诏我进京陛见,必凶多吉少。与其骈首戮于市曹,不如自杀而死!我已思虑,刀死、淹死、药死,皆有痕迹。如此,必连累大将军图海,也会遗累你等诸位。我已决定,等我醉烂如泥之时,将我手脚捆住,以纸蒙面,冷水之立死。此种作法,与病死无异。这样你等就可上报:我王辅臣因痰厥暴死。如何?”
心腹之人听后,皆暗暗泣之。
“不行!大将军,此地不容,你可再把我们带出去,拼斗一场。”
王辅臣听之,一再摇头:“一切已晚矣,今生今世,我王辅臣就该用此种方法离世。别不多说,就用此法成全我吧!你等各位保重。”
说完,王辅臣连饮烈酒数碗,烂醉于床上……
天亮之后,有兵士报告大将军图海:
“王将军昨晚因痰厥暴死,请大将军验明。”
图海大为惊诧:“昨日宴上心情开朗,夜间为何能出此等事情?”
随兵士来到王辅臣尸首前,见其全身完好,如熟睡一般。
当日,便报于朝廷:
“将军王辅臣自汉中来西安,于八月二十九日病故。”
随后,图海便把王的部将私下召来询问。开始,无人开口。
“你等不语,我自明白,王辅臣是条好汉,我图某有负于他矣。”说着掉下泪来。
心腹干将见之,便也不再相瞒,暗中把话挑明。当说到恐连累图大将军时,图海更是泣不成声:“丈夫也,我图某未能保你过关矣!”
而后,又对王辅臣的心腹之人暗说:“万不可将此事传出去,不然,你等皆有欺君之罪矣。”
说罢摇手,几位将士则悄然离去。
独守大帐,图海心中沉思:古人言,陛下皆为孤家寡人,心毒手狠,说话前后不一。今日我也算领教了。
其实,真正领教,是他本人入京之后。
图海尾随太监,来到养心殿,纳头大拜:“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图海奉谕旨回京交印述职,聆听圣上教诲。”
康熙帝欣慰异常:“大将军率劲旅征剿逆贼,鞍马劳顿,战功赫赫。大将军年事已高,朕有心让你休养,故此召回京城。”
“不才之臣,衷心祝愿陛下万岁、万万岁。”
“朕问你,王辅臣为何在接旨后暴死?”
“圣上英明。王辅臣痰厥暴死,只是臣以为……”
“照实来说。”
“其死非其本意矣。”
康熙帝听之大怒,猛击御案:“你是说朕出尔反尔,降罪于他?王辅臣背恩负义,叛逆大清,反反复复,其罪罄竹难书,你为何为其辩护?你与王辅臣是一路人矣!”
图海心中大骇,叩头如捣蒜:“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下去吧!”
回到家中,图海胸中积怨,又被惊吓,大病不起。每每想到当初为招抚王辅臣,钻刀立誓,而今自己反无力护之,终感有负于王辅臣。为明心志,再次上奏疏,请圣上准允将王辅臣的遗骸运回平凉安葬,让其死后安息。
康熙帝又一次颁旨严责图海:
“王贼罪可鞭尸,你不听朕之训斥,仍为其辩护,罪该如何?”
图海接旨后,又一次昏倒在床上,醒来后,口中喃喃而语:“孤家寡人何其歹毒,竟连尸首也不放过。王将军,图某已不能护你,但愿以死明我心矣。”
是夜,偷偷摘下食指上的金戒指,吞入腹中而死。
康熙帝闻讯后,仍愤愤然:“真便宜了你这老贼!”
至此,三藩已削去两藩,另有两个乱党已被铲除,康熙帝便接连发出谕旨,严令昆明清军加紧歼灭吴贼。
康熙二十年(1681)九月,被阻于昆明五华山宫城下的清军,已达半年之久,未得前进寸地。
十万清军,连营驻扎,严密围困,但终无计可施。
贝子彰泰接到谕旨后,只能屡屡回疏:贼宫城坚固,臣正计谋破之。
被围困在宫城外围的大学士郭壮图,心急如焚。自从败于彰泰、赖塔,率兵退回城中,郭壮图已知大周朝大势已去。但是,作为吴三桂的佳婿,但有一线之路,也要奋力而争。
郭壮图进入宫城,面见陛下吴世璠,直陈利害:“陛下,此次决战,乃你死我活,清奴调来十万人马,欲置我于死地。在此当口,应先整顿部属,能战人员,皆执刀上阵,有敢畏敌怯阵者,斩无赦。另外,陛下可密派人出城,召来外围各地兵马前来解围,如能击退围城清奴,我大周当可转危为安,再展宏图。”
吴世璠面对如此严峻的势态,早已吓得魂不守舍,终日只管哀声叹气,嘴里喃喃自语。
今听到郭壮图如此一番鼓励之言,心情略有好转,急令太监传召太师太傅方光琛入宫,一同密议。
自从方光琛受封回到昆明城,一直深居家中,称病不起。
早在当年饮马长江时,方光琛就看到吴三桂完全变了一个人,对其所献计谋,一概不听。那时,方光琛已经知道,吴三桂将从即日起,走向失败。加之,文武官员,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主帅竟听之任之,间或怂恿,焉能不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苟延残喘,了此一生。”
方光琛抱此信念,度日如年。
今接到谕旨进宫,只好从命。
面见陛下之后,首先指明:必须让流散各地的兵马将士,立即向昆明靠拢,在此与清人决一死战,借以扭转乾坤。
“精英豪杰,各自逃窜,各自为战,一盘散沙,焉能有力?乞请陛下速派人出城下旨,广招各路兵马速来昆明,早一时,则可取胜,晚一时……”
吴世璠早吓得泪流双行,几乎跪在地上,哀声而语:“太师太傅,你胸有妙计,终可退敌,朕今日就倚赖你了。”
方光琛苦笑道:“天意难违,但人足可争来天之同情,只能如此了。”
除了安慰的言语,方光琛已一无所有。
在郭壮图率兵出城与清军死战之时,几名身负重任的心腹,带上洪化帝吴世璠的谕旨,纷纷逃出清军的包围圈,急急向四川奔去。
在一次次阻击战失败之后,马宝、胡国柱、夏国相各自领着手下的败兵,逃向川滇边地。当他们接到洪化帝的谕旨后,只得整顿兵马,再次杀向昆明。
大将军马宝携带妻小,从叙州奔来楚雄。贝子彰泰得知后,立即派部将希福率兵八千前去截击。
两军相会在乌水山。摆开阵势之后,马宝亲自挥刀杀上阵去,力敌两名清将,一时不分胜负。
正在这时,从左右两方悄悄围上来的清兵,将马宝团团围在其中,吴军兵士则如惊惶的兔子一般,一触即溃。马宝只得拼死杀出一条道儿,急急逃往姚安。
但姚安城早被清军占领,且自己的部下兵士,又逃得无影无踪,身边数来不足二百亲兵,看到清军前截后追,四方包抄围困,马宝知道此时再也逃不出清人的包围圈了,左思右想,投降才是惟一的出路,因为身旁还有妻子呀!
当马宝跪在希福面前,只听希福哈哈大笑:
“我前日险些死在你的刀下,没想到今日,你能跪在我面前求降!哈哈……”
“降将马宝只求保住我的妻小,让我牵马引缰,跪在地上作为阶石,马宝从无怨言。”
“哈哈……好,将他的妻小引来。”
看到悲悲戚戚的妻子,马宝心中万分痛楚。
“来人,给我拉出去砍了!”
马宝看到妻子被杀,泪如雨下,大喊:“是我害了你呀!是我害了你!”
而后,希福亲自率兵,押马宝回京城。
康熙帝接奏后,立即下旨将马宝磔于市。对于穷途末路才来投降的人,实不可宥。
大将军胡国柱,接到洪化帝吴世璠的谕旨后,连夜整顿兵马,回师杀向云南。
经由丽江时,被清军强阻。胡国柱拔出宝剑,面向将士怒声呼喊:“我与清人誓不两立,今日由我为首先冲,若有人胆敢怯后,亲兵在后督战,可斩之。”
陷于困境的吴军,毕其最后之力,迎着清军的炮火,毫不畏缩,吆喝呼喊,直冲而上,终于突破清军的阻拦,向鹤庆进发。
洪化帝吴世璠连连发出谕旨,要周围兵马全向昆明靠拢,但久久不见回音,最后,等来的竟是清兵的大举围攻。
九月,清提督赵良栋率兵进至昆明,看到满汉兵马十万人竟被阻于城下,为首的贝子彰泰,无计可施,终日只得围城死困,以待昆明城中弹尽粮绝。感到大为诧异的赵良栋,入得大帐,面谏贝子彰泰:
“大将军,死困不攻,绝非上策。一旦周围吴军残敌会拢而来,我岂不内外受敌?”
彰泰听之,很不高兴:“我大军十余万,战将千员,终日会商,终无良策,你有能耐便把妙计献上来。”
赵良栋受到如此嘲弄,并不与之抗争。回到营寨后,遂率亲兵,绕城细细观察。尔后,又来到彰泰大帐,直陈攻城良策:
“据末将察看,特向大将军建议三策:其一,我军人员虽众,但围敌兵太远,自归化寺至碧鸡山,东西方向长达七十余里,前后呼调不灵,而敌军时可从间隙中逃之。其实,我可掘里壕相攻逼;其二,要取敌人宫城,必先夺取外城,使贼兵马不能出战,方可招降;其三,凡贼人来降者,可分别收养,不宜尽发满洲为奴,这样,降者无后顾之忧,归降者必多。以上愚见,请大将军斟酌。”
彰泰听了,很不以为然:“我还当是什么锦囊妙计,其实,你这些话,只可听,不可行矣。”
赵良栋又受到一番奚落,心中虽然愤愤,但也不敢顶撞,思之再三,觉得只有上奏朝廷,方能得到最后裁决。
果然,当康熙帝接到奏疏,正为昆明久攻不下而着急。看了赵良栋的几条奏言,觉得有理,立即批示:“悉如公策。”
赵良栋接到谕旨后,受到鼓励,心中十分振奋,便在部下兵士中,遴选精悍将士,组成敢死队。
看到赵良栋决心如此之大,彰泰又慑于皇上谕旨,又从部下拨出两千名精兵,归赵良栋指挥。
攻城第一仗,赵良栋选准玉皇阁。兵士临上阵,赵良栋让每人饮酒一碗,遂发誓:
“我赵良栋,年虽老,力虽弱,但在灭贼之际,愿为皇上再洒一片血,以效忠朝廷!今你等年轻力壮,勇猛刚强,冲杀上阵,立功报捷,就在此时,若有胆怯者,别怪我宝刀凶狠!”
说完,把手一挥,火炮齐鸣,云梯高耸,清军敢死队高呼齐喊,争先登攀,仅一个时辰,玉皇阁便被清军占领。
头一仗获胜,清军士气大振。接着,在赵良栋的指挥下,又向得胜桥攻去。
清军突然攻打玉皇阁,这是吴军将领郭壮图始料未及的。当他指挥援兵赶去时,玉皇阁已经被清军攻占。郭壮图十分懊丧。看到清军又杀向得胜桥,郭壮图决心在此严守拒战,决不让清军得逞。
第一批清军攻上之后,吴军用火炮轰击,清兵一拨倒下,一拨又上,连着四次强攻,终于占领得胜桥。
郭壮图大怒,挥刀赤膊,大声喊叫:
“誓与清奴死战,不愿后退投降!”
一千多名吴军奋勇而上,把清军又给击退下去。得胜桥重又回到吴军手中。
在后督战的赵良栋看得十分真切,得胜桥为入城之咽喉,若能占领,必能杀入城去,夺得全胜。看到吴军一时气盛,便收兵暂且息战。
夜幕降临,得胜桥被一片浓雾笼罩。深秋的凉风,阵阵吹过,浓烈的血腥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身在重围之中的郭壮图接到探马来报:
“大将军马宝,兵败姚安,被迫投降后,押向京城。”
“胡国柱呢?他为什么迟迟不来?”
“来了。兵至丽江,与清军血战,现已向鹤庆进发。”
“晚了。不等他到来,昆明城将不复存在。”
第二天,清军又向得胜桥攻击。赵良栋身裹厚铠,手持大刀亲自督战。
桥头上,吴军将领郭壮图率兵拒挡。一天之中,两军交战,三进三退。尸首填满桥底,污血埋没脚面。当夕阳西下时,清军终于攻下得胜桥,彰泰指挥清军骑士,迅速跨过桥头,涌入城中。
听到外城的炮声已稀,洪化帝吴世璠心里猜想清军已经被再次击退,正在暗自庆幸时,宫门突然被撞开,只见郭壮图满身血污,急步走上前大拜:“圣上,快快准备马匹,臣保你逃出昆明!”
如炸雷击顶,吴世璠一下瘫倒在地上。
叫天不应,呼地不灵,此时此刻,只有以死求安。
只见吴世璠一下子变得十分安详、沉着,他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回身走到内室,悄悄打开一小瓶早已准备好的烈性毒酒,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一番,而后,大叫一声:“父王,先帝,孩儿随你而去矣!”
说罢,将毒酒一饮而尽,倒地身亡。
郭壮图被这突如其来的事给吓倒了。他伏在吴世璠的尸首上,痛哭一番,随后拨剑自刎而亡。方光琛之子方英立,看到圣上已亡,长叹道:“父亲,孩儿不孝,孩儿先走!”在吴世璠之侧自刎而死。
闻听儿子在圣前身亡,为保其节,在府中的方光琛也把早已准备好的一条白绫绢取出,系在房梁上,而后,整齐衣冠,从容自缢而死。临死时,只留下一句话:
“举义起兵之日就料有今日,我终于等来了。天意不可违,我必从之。”
胡国柱领兵由鹤庆入云龙州,在此,竟然与总兵王惠不期而遇。二人又悲又喜:
“能活着见面就好。今日我们两人,带领八千兵马,同解昆明之围。”
随后,二人不敢怠慢,率兵急急前行,当赶到距离昆明城二百里的地方休息之时,忽有从城中逃出的溃兵前来哭诉:
“圣上服毒而亡,郭大将军自刎而死……”
满腔激情的胡国柱、王惠沉浸在万分绝望之中。
“圣上升天,国将不国,我等还活着干什么?”
胡国柱说着,与王惠相对而泣。思前想后,无路可走:
“我胡国柱,身为吴婿,再无生理矣。就是贪生恋世再过几天,最终也要死在清人手中,那岂能算大丈夫?”
王惠已经听出胡国柱的话意,便慷慨附和:
“大将军视死如归,末将愿意奉陪,无论何种死法,末将绝不畏之。”
胡国柱先令将士把军中的所有金银,全分到兵士手中:“你们跟随我征战南北,苦累流血,今可散回民间,苟且度日。”
而后,又命亲兵置酒菜:“我二人大醉之后,将我俩抛在薪上,燃火焚之。”
亲兵犹豫,胡国柱大怒:“如不执行我命,叫你先死!”
亲兵置酒菜之后,胡国柱、王惠二人对酒狂歌:“富贵之似春梦,卑贱者苟其生,归天者英灵在,入地者为鬼雄!”
二人大醉后,皆卧于薪上,在众亲兵号啕大哭中,熊熊烈火冲天而起……
吴国贵、吴应麒二将兵败后,一同逃到深山,协商后,决定入土司苗寨,组成一支猓猓劲旅,再杀向昆明。
二人入迤东土司,受到盛情款待,所说的集筹兵丁之事,满口答应。但是待他二人大醉之后,便被装入木笼,送到清兵大营中。
吴国贵、吴应麒二人在笼中,相对悔恨不已:“此一时,彼一时,大势去矣,无人相附。”
夏国相自蜀地奉命入滇,三次遭到伏击。兵败后,急急逃往广西。后被广西总兵李国梁、土司侬明前后合围于西板桥,几番突围,终未如愿。最后,将士死伤殆尽,独把夏国相俘虏,与早已被擒到的大将军李本深、王永清、江义、高起隆、张国柱、巴养元、郑旺、李继业等人一起押到京师。与先期押来的吴国贵、吴应麒两人一起,受凌迟之刑于顺成门外。
攻占五华山宫城之后,清军一把火将吴三桂的宫殿燃着,一个月后仍未燃尽。
宫女、太监尽被掠走。
吴族人丁皆被杀。
有幸,逃出十人,匿于楚雄者,则更姓为“谢”;藏于宾州者,则更姓为“杨”。以耕读为生,三十年后,有人入京应试,再次获得功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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