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送佛送到西

解雨臣最终还是同意了。

因为他实在经不住汪蘅的磨。

两人各退一步，解雨臣横趴在床上，只允许她涂背。

这姿势让他浑身不自在，把后背交出去，跟把命门交给人没什么两样。

解雨臣双臂交叠于前，将脸枕在臂弯里，竭力压下身体本能的戒备反应。

身后传来瓶盖拧开的声响，红花油刺鼻的味道慢慢弥漫开来。

衣摆被小心翼翼地掀了起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怎么了？”

“……没。”

汪蘅的声音有点变调。

窗帘只拉半边，白灼灼的阳光从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背上。

姐姐比她想象中还要瘦。

肩胛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撑出来，脊柱的线条一路没入腰际。

而最醒目的，是那些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伤疤。

跟这些比起来，跳车时蹭出来的那点淤青和血痕简直不值一提。

汪蘅悬在那道最长疤痕上方的手指，迟迟没敢落下去。

空气凝滞而闷热，她额角细细地渗着汗。

“姐姐……”

汪蘅吸了吸酸溜溜的鼻子。

“是逼你那人弄的吗？”

解雨臣想了一下，才记起昨晚自己随口编的那个谎。

“部分吧。”

“那他真该死。”

汪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是真心实意觉得那个人该死。

“嗯……”

他背上的那些伤，具体来历都记不清了。

解雨臣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

“那你呢？怎么不惜一切地要跑出来？”

他能看得出来，这个女孩细皮嫩肉的，还有点不知世事的迟钝，应该在家里很受长辈疼爱才是。

“实在不喜欢未婚夫的话，和家中长辈好好说，应该……”

汪蘅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

红花油凉凉的，她的指腹却是温热的。

“我只有爹爹。”

汪蘅想起爹爹，眉角就耷拉了下来。

“以前他挺好的。但是现在，他生病了。”

“什么病？”

"我不知道……但他说，要我生下孩子，才能救他。”

解雨臣的背肌在她掌下微微一紧。

这是哪里来的封建余孽。

不过，他没有将这话说出来，只道。

“擦药吧。”

这点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上不上药都一样，但眼下能让她的注意力从那些话里移开比什么都重要。

红花油在她掌心的温度下化开，药味混着夏天闷热的气息弥漫在两人之间。

她的指尖停在那道最长的疤痕上。

从肩膀到腰，像是被人从左后方一刀劈下来的。

“疼不疼？”

解雨臣侧过头，半张脸从臂弯里露出来。

“已经不疼了。”

汪蘅看着他的侧脸。

浓密纤长的睫毛浸在日光里，泛出一圈圈细碎的彩晕，像栖着一只蝴蝶。

她的手指还停在那道疤上，忘了挪开。

解雨臣只好问。

“擦完了？”

“没。”

汪蘅收回目光，手掌在他的背上继续游走。

解雨臣闭上眼。

窗外蝉鸣震天，一声叠着一声，竟与胸腔里的心跳遥遥共振，此起彼伏，搅得人方寸都乱了几分。

“好了。”

汪蘅拧上红花油的盖子，长长地舒了口气，往后一倒，整个人横躺在床上，把湿漉漉的长发垂向床底。

发梢几乎够到地面，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解雨臣从趴姿翻过身，侧头看她。

她摊成一个大字，闭着眼，脸上挂着刚忙活完的满足感。

墙角那台老式落地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绵长的声响催得人眼皮发沉，她已经撑不住了。

“困了？”

“嗯……一点点。”

话还没说完，汪蘅声音就开始含糊了。

湿头发贴在脸颊上，有几根粘在嘴角边。

她皱着眉胡乱扒拉了两下，没扒拉下来。

解雨臣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

指尖轻轻拨开那几根湿发，把它们拢到她耳后去。

做完这个动作正要收手，女孩儿的手忽然捉住了他。

她人已经被困意卷走了，可手指像有自己的主意似的，把他的掌面拉到自己脸侧，脸颊贴上去，轻轻蹭了蹭。

她的脸颊很软，大概是因为天气热，透着微微的潮意。

湿头发的凉意混着她呼吸的热气，一起落在他的手腕上。

解雨臣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没多久，女孩儿抬手擦了擦鼻子，放回来时手指若即若离地勾在他的虎口上，力道松得只要轻轻一抽就能挣脱。

他没有抽。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帮她。

帮她从那个要她生孩子救人的家里逃出去，帮她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帮她不要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落在这个她完全不设防的世界里。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道理。

他们认识不到两天，他凭什么惹祸上身？

可她的呼吸正吹过他的手腕内侧，一下一下，闷热的、潮湿的，像这个夏天本身一样让人无处躲避。

解雨臣轻轻把手翻了过来。

掌心朝上，托着她的脸颊。

他垂下眼认真看着她的睡脸。

他本来可以在那家小百货店打完报警电话就一走了之的，可鬼使神差地，他用了身上不多的钱买了衣服回来。

解雨臣叹了口气。

罢了，就当积点功德，送佛送到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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