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后悔
“啥?”
春禾针尖一歪,扎在自己指头上,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连忙含住指尖。
“不是绣花都要描花样么?”
丰穗也有些不解,摊着手解释,“你这些花样都太复杂,就是再给我十日,我也绣不来,索性自己画两幅简单些的。”
此话一出,屋内几人齐刷刷扭头盯着丰穗,连端坐案前的苗娘子都抬眼朝这边看来。
空气微滞,似是熏笼燎面,有些喘不上气。
丰穗面色微僵,悄悄侧头看向春禾,压低声道:“是我方才说话太大声了?”
春禾连忙挤出笑意,朝着几人摆手打圆场,“无事无事,大家都赶紧归家吃饭吧,我家妹妹刚学女红,什么都不懂,她的意思是要描几张简单的花样。”
丰穗也看出方才那番话惊着众人,跟着局促点头附和。
众人见她这般,面色方才缓和几分,各自收拾好针线布料,结伴出了绣房。
归家路上,春禾拉着丰穗,斜睨她一眼,无奈道:“你呀,下回说话注意点,瞧把大伙惊的。”
描花样是描花样,画花样是画花样。
两者就不是一件事情。
苗娘子屋里的丫头,哪个不比穗姐儿的女红做的久?哪个敢说自己会画花样子的,就是上头坐着的苗娘子也未必会画什么花样子。
什么四季折枝牡丹、莲荷、梅兰竹菊都是从绣巷沿街小贩、丝线铺子,论张、论沓买回来的。
那些粉本,都是用桑皮油纸 或是厚楮皮纸,用淡墨或者赭石画就图案,用的时候,盖在布料上沿着轮廓扎成小孔,最后用炭粉从针孔里漏下去,再布帛上描拓上纹路,便是描花样。
会画花样的,通常是年幼便读书作画的姑娘,哥儿。
像是府里的四姑娘,一手丹青便画的极好,她的衣裳上许多绣纹便是自己画的花样子,惹得另外几位姑娘院里的丫头没少去借花样。
两人一归家,丰穗饭也不摆,便闷头扎进里屋。
“这丫头,还不高兴呢!”
春禾没辙,只得自己摆好饭,低声咕哝,“你不吃,那就别怪姐姐我胃口好。”
今日灶上午膳格外丰盛,笋丁碎肉汤面、麻腐鸡皮包子,她娘还藏了两块大酱骨,香的她一路上说话都有口水声。
这样的吃食不趁热吃,那可真是暴殄天物。
春禾将自己那碗面条吸溜的干净,听着屋里静悄悄的,实在忍不住,又从旁边那碗面里捞了一口。
不过片刻,原本满满当当的一碗面,便浅下去大半。
春禾有些心虚,挣扎片刻,撩开里屋布帘催促,“穗姐儿,躲在里边做什么,饭也不吃,就不怕我全吃喽?”
对方不搭话,只伏在案上不知涂抹什么……
到了拜师这日,蔡娘子忙完灶上的早膳,匆匆归家。
头一件事,便将丰穗绣的两块帕子从针线筐里捡出来,摊在膝上细看了看,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扫了眼春禾,“你给你妹妹出的主意?”
拜师用的帕子,照理该绣些庄重花样,再不济也是梅兰竹菊四平八稳的。
她倒好,一个狸奴戏球,一柄如意,半点不讲究。
春禾从箱笼里挑出件墨绿的裙儿往身上比划,撇撇嘴,“您能不能念着我点好,可不是我出的主意,花样子都是她自个画的。”
“自个画的?”蔡娘子听春禾这么一说,耐下心重新细细端详两方罗帕。
帕上的狸奴通身橘黄,立着身子,爪上勾着个线球,毛球倒是费了点心思,拿打籽绣一粒一粒攒出来,鼓鼓囊囊的,格外鲜活。
再看那柄圆胖的玉如意,模样还算好,寓意也不差,只是尺寸过小,拢共才拇指长短,看着未免单薄。
“娘,我真的已经尽力了,一天赶两块帕,实在是为难。”丰穗擦桌的手一顿,微微缩了缩脖子。
她没好意思说,就这,还央了春禾改了好几针。
“罢了,罢了……你把自个拾掇拾掇,将上回单娘子给的头花也戴上,一会人就回来了。”蔡娘子也顾不得与她计较,都这个时辰了,改也来不及了。
虽说针线算不上精致,但也好歹是女儿亲画的花样子,也算是用心了,一会在单娘子面前描补几句就成。
“禾姐儿,你去把香案摆上,别在这比划了。”蔡娘子夺了春禾手里的裙子,将一顶香炉塞她手中。
寻常拜师,香案本该设在师父屋内。
只是单娘子每日要去正院当差,归家时辰不定,便改在自家摆香案,桌上铺一层红布,摆好橘、窖藏梨、脆柿、林檎四样鲜果。
干果底下压着红布包裹的三贯铜钱,一旁备好一刀鲜猪脯、一樽果酒,另有一匹上好细棉作为拜师厚礼。
只等单娘子下值过来,往香案前一坐,丰穗磕头奉茶,拜师之礼便算圆满。
母女三人各自收拾得干净齐整,蔡娘子对着铜镜反复将发髻抿得一丝不乱,领着两个女儿立在院门口等候。
这几日连着放晴,屋檐上的雪消融不少,顺着檐口滴滴答答的。
母女三人等了许久,还不见人来。
春禾搓了搓手,有些不乐意了,“娘,咱还是回屋等吧!又不差这几步路,冷死了。”
蔡娘子瞪了她一眼,“叫你多穿些,非要爱俏,这会子又嚷冷。”她嘴上嫌弃,却还是将春禾搂在自个怀里。
又苦等半个时辰,依旧不见人。
蔡娘子便只能叫两个女儿先回屋等,自己则守在院门口,心内也有些焦急。
拜师吉时本定在辰时,只因单娘子每日伺候高氏梳妆耗时不定,才特意改到巳时正刻。
饶是再难梳的头,这个时辰也要忙完了。
如今都快巳时末了,不知为何人还没回?
春禾缩在炕上,瞧着丰穗扒着门往外看,时不时又擦擦香案,一刻也闲不下,不由道:“别是后悔了吧?嘴上答应得痛快,近来一想又觉得亏了,便要故意误时辰?”
“你别胡说,单娘子不是那样的人。”丰穗将香烛挪正些,驳了她的话。
这些日子虽尚未正式行拜师礼,只要单娘子得空在屋,总会唤她过去帮忙整理妆匣,细细跟她讲解各式钗环、妆具的名目与用处。
就连大娘子搁置损坏的假髻,也特意叫她上前一同修补,平日里相处,早已是师徒做派。
“那谁知道,咱家瞧着备了这许多东西,也不过人家两个月的月例。”
春禾咬着快梅子干,有些不以为意,“昨晚娘睡不着,特意温了壶酒,想喊她来吃一杯几盏,那才什么时辰?她屋里就灭了灯。能睡那么早?”
没准是刚进院里,人生地不熟的,被她一家哄的晕了头……反悔也不是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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