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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船工里的生面孔


到津埠是第二天晌午。

津埠比云州大三倍。江面上,桅杆密得像一片林子。

我和穆敬之下了船,先去看那块填江的地。

裕成那块地,在津埠下游江边。我们到的时候,那里已经围起了木栅。栅里头,几百个苦力,正把一筐一筐的石头,往江里倒。

江水浑了一大片。

那些石头下去,江水就咕咚一声,冒一个浑黄的泡。

一筐一筐,没完没了。

我在栅外站着,看那些倒石头的苦力。他们光着膀子,脊背上晒得脱了皮。

领工的是个戴草帽的,手里一根鞭子,谁慢了,鞭子就抽过去。

我看了一会儿,心里发沉。

这些苦力,也是穷人。他们一天挣两毛,替洋行填这道卡云州人脖子的堤。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填什么。他们只知道,填一天,能换两毛,能给家里买半升米。

穆敬之在旁边,也看着。

傅太太。他低声说,我教书那三年,这些人里头,有几个的娃,在我学堂里念过书。

念了半年,家里穷,念不起了,就来这儿扛石头。

我没有说话。

原本的老水道口,被填出去的石堤,逼窄了一半。

穆敬之站在栅外,看了很久。

傅太太。他说,我教书那三年,天天从这条水道口过。

那时候这里,能并排走四条大船。

如今他指着那道石堤,顶多走两条。

填完二十丈,剩一条道。

我看着那道正在往江心长的石堤。

一条道。

云州港七十二个泊位的船,出海都要挤这一条道。

这条道,是洋行的。

我们在津埠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没有去找韩记,也没有去闯汇丰。

我做了一件别的事。

我在津埠的码头上,一个茶棚一个茶棚地坐,听船工说话。

我不问填江的事。我只听。

船工是最灵的一群人。哪一家船行要垮了,哪一个东家发了财,哪一条水道要收钱这些事,官府的告示还没贴,码头的茶棚里,早传遍了。

我坐了三天,听了不少。

我听见船工说,津埠的老户,这半年败了好几家。

我听见船工说,汇丰的洋码头一起来,往后进津埠的船,要办一张入港票,一张票两块。

我听见船工说,韩记如今是汇丰在津埠的买办,替洋行收这个钱、办那个事。

我把这些,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穆敬之陪着我。他熟津埠的话,能跟船工搭上腔。

他跟人搭话,一点不像一个记账的先生。他坐下去,端一碗粗茶,几句话就跟人熟了。

我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教了三年书没教出名堂,倒是天生一个跑江湖的料。

穆先生。歇脚的时候,我说,你要是早几年跟着傅记,你爹那家穆记,也许不会败。

穆敬之笑了笑。

傅太太,穆记败,不是因为没有会跑码头的人。他说,是因为没有一个,肯把账一笔一笔讲清楚的人。

我爹那时候,也是货真价实。可是他不记账。人家说他一句验货不合,他讲不清。

讲不清,就败了。

傅太太,你跟我爹,就差这一样。

你什么都记。

第三天下午,在下游一个茶棚里,穆敬之忽然压低了声音。

傅太太,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茶棚外头,蹲着三个船工,正在喝粗茶。

三个人,穿的是云州船工的短打。

他们是云州来的船工。穆敬之说。

云州船工在津埠喝茶,有什么稀奇。我说,每天多少云州船进津埠。

稀奇的不是他们在这儿。穆敬之说,是那个矮个子。

我看那个矮个子。

三十上下,脸黑,手上全是老茧,看着就是个老船工。

他怎么了。

傅太太,你看他的手。

我看那个矮个子的手。

一双老茧手。可是端茶碗的时候,小指头,翘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真船工,一辈子拉纤、扛货、握篙,手是不会翘小指头的。那是使不上劲、拿惯了轻巧东西的人,才有的习惯。

穆先生,你眼尖。我说。

我教书三年,天天看学生。穆敬之说,哪个学生手上有老茧、是真做活的,哪个学生养尊处优、装出一副苦相我一眼看得出。

这个人,手上的茧是真的。可是他这个人,不是船工。

我盯着那个矮个子看了一会儿。

那三个人喝完茶,起身走了。矮个子走在最后,付茶钱的时候,从怀里摸铜板。

他摸铜板的手法,也不对。

一个船工摸钱,是一把抓出来,往桌上一拍。这个人,是一个一个数着往外拿,指尖捏得很轻。

那是账房、是掌柜、是拿惯了银钱、算惯了细账的人,才有的手。

我心里,那点疑,变成了准。

穆先生。我说,你再看一眼。他们三个人,走路的样子。

穆敬之看过去。

两个是外八字,脚下沉,那是常年在船板上站惯了的。

矮个子走的是直线,脚步轻,落地无声。

傅太太。穆敬之压低了声,这个人,脚上像是穿过软底鞋。

跑腿传话、进出深宅的人,才穿软底鞋。

我点了点头。

一个手上有真茧、指头翘着、数钱轻捏、脚步无声的船工。

这不是一个装出来的假船工。

这是一个真做过粗活、后来发达了、又被人重新派回来做粗活的人。

他能装出老茧因为他年轻时真扛过活。

他装不掉那些发达以后养出来的习惯翘指头,数钱,软底鞋。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韩其昌那封跑路的信里,提过一句:汇丰在云州、津埠两处,埋人多年。

埋的人,不是外头雇的闲汉。是自己人从小做粗活,忠心,又机灵,一步一步养上来,再派下去,扎进各家商号的最底层。

这样的人,最难防。

因为他不是混进来的。他是长进来的。

他能吃苦,能扛活,船上人人说他是好把式。

谁会疑一个最肯干活的船工。

穆先生。我盯着那个矮个子的背影,我们回云州。

穆先生,我们回云州。

这就回?穆敬之愣住,那填江的地

填江的地,我看清了。我说,洋行要卡水道,这是明的,我拦不住。

可是这个矮个子

我站起来。

穆先生,一个手上有真茧、却翘小指头的船工,从津埠往云州去。

我要抢在他前头回云州。

为什么。

我看着那个矮个子。

因为洋行卡水道,是明棋。全云州人早晚都看得见那道石堤。

往傅记的船工里,塞这样一个人是暗棋。神不知鬼不觉。

穆先生,我怕的不是明棋。

我怕的是,这个人,已经不是第一个。

更加一定不会是最后头的一个。

我们连夜回了云州。那一夜,江风很急,船跑得快。

我站在船头,一夜没睡。

穆敬之陪我站了半宿。他也没睡。

我们谁都没说话。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一趟津埠,我们看清了一样东西

那家洋行,是要把整个云州港,都连根拔了。

回到云州,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叫罗盘把傅记这两个月新招的船工,一个一个报上来。

傅记这半年扩得快,船多了,人手不够,新招了三十几个船工。

罗盘报名字,我一个一个听。

听到第十七个的时候,我停住了。

这个,孙老三荐来的?

是。罗盘说,孙老三说是他一个远房侄子,叫吴阿贵,津埠来的,会水,能扛。

孙老三就是三月初二那天在津埠码头上,替傅记一包一包扎针、扎出六百四十一包假货的老渔民。

孙老三荐的人,我本不该疑。

可是津埠来的四个字,让我心里一沉。

罗盘,这个吴阿贵,如今在哪条船上。

罗盘翻了翻册子。

在知微号上。

我站起来。

知微号傅记最大的一条船。我给它取名知微,取的是见微知著。

罗盘,你现在去把孙老三请来。

东家,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窗外知微号停泊的方向。

孙老三那个远房侄子。我说。

我要问一问孙老三,他这个侄子的手,翘不翘小指头。

罗盘还没反应过来。

东家,一个船工的手,翘不翘指头,有什么要紧。

罗盘。我说,津埠的填江,是明棋。我拦不住。

可是我在津埠,看见了一个手上有真茧、指头却翘着的船工。

这样的人,只要往傅记的船上塞一个

我看着知微号停泊的方向,那条船黑黢黢地泊在夜里的江上。

傅记最大的一条船,就能在江心,无声无息地沉了。

罗盘,我怕的不是我看见的那一个。

我怕的是,我没看见的,还有几个。

罗盘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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