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废盐仓外,一场戏
第三日,午后。
废盐仓外,一片荒草。
我一个人,站在盐仓门口。
怀里揣着一张纸,一个蓝布包。
盐仓的门开了一道缝。里头站着一个人,蒙着脸,手里一把刀。
傅太太,真来了。那人的声音,闷在布底下。
我来了。我说,人呢。
约呢。
人先。我说,我看见明珠好好的,纸就给你。
那人冷笑一声。他往后一让,盐仓里头,绑着一个人。
是明珠。
她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嘴里塞着布,脸上有泪痕,可是人是好的。她一看见我,眼睛里全是光。
明珠。我叫了一声。
她呜呜地叫,拼命摇头。她是在告诉我,别拿约来换她。
我这个小姑子,才十六。
去年废盐仓外这一趟之前,我在傅家门口,只跟她说了三句话。
头一句:不怕。
第二句:姐一定把你带回来。
第三句:不管你在里头听见姐说什么,你都别信。
她当时不懂第三句。现在她被绑在柱子上,听见我要念那个约,她怕我为了她,把两江同舟送出去。
所以她拼命摇头。
我心里,又酸又暖。
这个才十六的姑娘,命捏在人手里,想的还是别让傅家吃亏。
我朝她,极轻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那是我跟她,从小带她时留下的暗号。眨一下眼,是信我,别急。
明珠看懂了。
她不摇头了。她盯着我,眼睛里的光,稳下来。
看见了。那蒙面人说,约。
我把怀里那张纸,掏出来。
这就是。我把纸展开,举在手里,离他三步远,傅记与濠城江记,两江同舟之约。
那人的眼睛,从布缝里,盯着那张纸。
念。他说。
什么。
把上头的字,念出来。那人说,我不识字。我家东家说了,要听你亲口念一遍,一个字不差,才作数。
我心里,笑了。
我早知道,掳人的是手,不是头。真正要这个约的人,不敢来,他派了一个不识字的人来。
好。我说,我念。
我举着那张纸,一字一字念下去。
立约人,云州傅记沈知微,濠城江记江怀山。
两江同舟。自民国十七年三月起,云州、濠城两港。
念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那蒙面人往前凑了半步。
我把声音,放得又清又慢。
两港各行其道,各走各的水路,各收各的过水钱。
云州的船进濠城,照付濠城的钱。濠城的船进云州,照付云州的钱。
两家井水不犯河水,永不相干。
那蒙面人愣住了。
真正的两江同舟,是两港联手、一文过水钱不交、共抗汇丰。
我念出来的,是两港永不相干、各收各的钱。正正好,反过来。
这……那蒙面人迟疑,这就是那个约?
白纸黑字。我把纸递过去,你拿去给你家东家看。你不识字,你家东家识字。
他一看就知道,这个约,对汇丰,有百利而无一害。
两港不联手,汇丰的过水钱,照收不误。
那蒙面人接过纸,塞进怀里。
人,给你。他一挥手。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
这是最险的一步。他要是这时候翻脸。
他没有翻脸。他信了。
因为我念的那个假约,字字都是汇丰想听的。他拿这张纸回去交差,是大功一件。
他哪里想得到,这张纸是真的傅记信笺、真的两个人画押。可是上头的字,是我昨天连夜重写的。
真的两江同舟,还锁在濠城江怀山的箱底。
两个抬轿的过来,把明珠解开。
明珠扑到我怀里,浑身发抖。
我抱着她,退了三步,四步,五步。
退到荒草地中间,我把那个蓝布包,往地上一放。
这是什么。那蒙面人喝道。
七十二块。我说,给你们仨的。
掳人是死罪。你们仨,替人卖命,一条命值几个钱。
这七十二块,你们拿了,连夜出云州,越远越好。
你家东家事成之后,不会留你们。你们知道得太多。
那三个人,愣在那里。
我抱着明珠,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那三个人,抓起那个蓝布包,往城外的方向,跑了。
他们信了我最后那句话。因为那是真的。
走到荒草地的边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盐仓。
盐仓的门,又关上了。那三个蒙面人,正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准备连夜出城。
我心里清楚,这一趟,最险的从来不是那把刀。
最险的,是那张纸。
昨天夜里,我把两江同舟的真信笺,铺在灯下。傅记的信笺、我和江怀山的画押,都是真的。我提笔,把那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重写了一遍。
真约写的是两港联手、共免过水钱、同抗汇丰。
我重写的假约,写的是两港各行其道、各收各钱、永不相干。
一样的纸,一样的押。字,反了个个儿。
写的时候,傅东霖在旁边看着,手心里全是汗。
知微,你就不怕,那送信的人识字?
他不识字。我说,掳人的是手。真正要这个约的人,怕露面,只会派一个不识字的死士来。
你怎么知道他不识字。
我不知道。我说,我赌。
赌输了呢。
赌输了,我当场改口。就说这是草约,正本在濠城,要三个理事一起才能开。我说,我留着一条退路。
傅东霖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知微,你这是拿明珠的命,去赌。
东霖。我说,我不赌,明珠必死。
拿约去换,他拿到约,明珠就成了知道太多的活口。他一定灭口。
我拿假约去换,他拿到的是一张让汇丰高兴的纸,是一件大功。他急着回去报功,才顾不上撕票。
这不是赌命。
这是,把明珠从必死,挪到能活。
明珠在我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姐……姐,你不该拿约来换我……
明珠。我搂着她,姐没拿约换你。
啊?
姐念给他听的那个约,是假的。我说,真的两江同舟,好好锁在濠城。
姐用一张假约,换回了你。
明珠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我。
姐,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念错、会信。
我不知道。我说,明珠,姐跟你说句实话。
从我进那个盐仓门,到你扑进我怀里,一共三十七步。
这三十七步,姐每一步,心都是提到嗓子眼的。
他要是识字,姐当场就得改口。他要是不信,姐就得赌他不敢当场撕票。
姐没有一样,是十拿九稳的。
明珠怔怔地看着我。
那你还进去。
因为姐算过另一笔账。我说,姐不进去,你必死。姐进去,你还有一条活路。
两条路摆在跟前,再险的活路,也比死路强。
这不是胆子大。
这是,没有别的路可走。
明珠哭得更凶了。
那……那汇丰要是知道那约是假的。
他不会马上知道。我说,等他知道,两港的水路,早探明了。
明珠。我搂着她,姐再跟你说一样,你记一辈子。
今天姐能把你换回来,靠的不是胆子,也不是运气。
靠的是三年前,姐教王小旺记的那一条账。亲见和据报,分开记。
就凭这一条,六百户人家的眼睛,连出了那顶轿子走的路。
就凭这一条,姐才算出你在废盐仓。
明珠,你记住。一个人,把该记的事,一笔一笔记下来,积上三年。
到了要命的关口,这些账,就是救命的。
账不救人的时候,它让人不白死。
账救人的时候。
我看着她。
它能把一个绑在柱子上的姑娘,囫囵个儿地,换回家。
明珠把脸埋在我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到那时候,这张假约,反倒帮了我一个大忙。
什么忙。
我看着城的方向。
汇丰以为两港永不联手,它就松了这口气,不再防着我们。
它一松手,我们的刀,就磨快了。
那天傍晚,我抱着明珠,回了傅家。
傅东霖在门口等着,一见明珠,这个大男人,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周三娘扶着门框,念了一句菩萨保佑,人差点软下去。
那一夜,傅家的灯,亮了一宿。
我坐在灯下,把这三天的事,一样一样,写进记档。
写到最后,我添了一行。
废盐仓一案,掳人者三,受雇于人,事后遁走。
主使者,未现身。
此案,记档存查。待日后水落石出,再补主使姓名。
我放下笔。
窗外,天快亮了。
明珠回来了。可是我心里清楚。
那个躲在废盐仓背后、连自己的人都要灭口的东家,还没露面。
这一笔账,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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