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码头易主,旧人磕头
接了盛记的泊位,云州港七十二个泊位,傅记占了十四个。
可是这一天,真正让全云州震动的,不是这个数目。
是马记。
马记是一年前接盛记那六条船的买家。盛万川卖船行的时候,马记的东家马仲山,狠狠捡了一个便宜。这一年,马记靠着那六条船,做起来了,手上攥着七个泊位,隐隐成了云州港仅次于傅记的第二家。
马仲山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三月初二那船假货,他在人堆里赌假货,赢了。他是个精明人,也是个墙头草。
墙头草不是坏人。墙头草只认一样: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一年前,云州港风往盛记那边吹,马仲山跟盛记走得近。盛记一垮,他转头就接了盛记的船,一点没手软。
如今风往傅记这边吹,他又来跟傅记套近乎。
这样的人,你恨他没用。因为他不认人,只认势。
可是这样的人,也有一个好处。
你只要让他看清楚,哪一边的势,能长久,他就跟哪一边。
我跟马仲山这样的人算账,从来不跟他讲情义。
我跟他讲利害。
这一天,马仲山来了。
他一进门,就笑。
傅太太,恭喜恭喜。接了盛记的泊位,如今云州港,谁不认傅记这块匾。
我给他倒茶。
马东家客气。
傅太太。马仲山把茶盏一放,压低声音,我今天来,是有一桩机密,要跟你通个气。
马东家请讲。
津埠汇丰,要在江边起洋码头,卡水道收过水钱。这个事,你知道吧。
略有耳闻。我说。
傅太太,我跟你交底。马仲山往前凑,汇丰前几天,派人找我了。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找你做什么。
汇丰要在云州,找一家代办。马仲山说,往后云州的船出海,过它的水道,过水钱,由这家代办替它收。收一笔,抽一成。
这是天大的肥差。
他们头一个,找的是我。
我看着马仲山。
那马东家,应了?
马仲山笑了。
我没应,也没回。他说,我今天来,是问傅太太一句。
这个代办,傅记要不要。
傅记是云州第一家。汇丰那边,我能替你说上话。
你我两家,一个收过水钱,一个……
马东家。我打断他。
傅太太。
你这个代办,替谁收钱。
替汇丰。
过水钱,谁出。
马仲山愣了一下。
云州的船出海……都得出。
云州的船。我把茶盏放下,马东家,你的船,是不是云州的船。
是。
那你替汇丰收过水钱,抽一成。我看着他,云州七十二个泊位的船,包括你马记的船,都得给汇丰交这笔钱。
你抽的那一成,是从云州每一个船东身上抽的。
包括你自己。
马仲山的脸,白了一下。
你替汇丰卡云州人的脖子,汇丰给你一成。我说,这一成到手那天,云州港所有的船东,就都知道了。
是马记,把汇丰的手,引进云州港的。
马东家,你这一成抽多久。
马仲山不说话了。
抽三年,你就是云州港的公敌。抽五年,你马记这块牌子,就臭了。我说,到那时候,汇丰用不着你了,一脚把你踢开。
你替它背了五年的骂名,它连一句谢都不会给你。
马仲山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傅太太。他咽了口唾沫,你这么一说,我背上都是汗。
我原想着,这一成,是白捡的钱。
你没算后头那笔账。我说,马东家,我再跟你算一样。
汇丰为什么找你,不找我。
马仲山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傅记是第一家,你不肯做。
错。我说,是因为汇丰知道,我不会做。
它找你,是因为它看出来,你是个只认钱、不认云州的人。
它把你当刀使。
刀使钝了,就扔。
马仲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傅太太,你这话,重了。
重不重,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看着他,马东家,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臊你。
我是要你想明白一件事。
汇丰给你的那一成,是把你架在火上烤。烤熟了,云州港几千人,一人一口,能把你马记吞了。
我不给你钱。我给你一句实话。
这句实话,比那一成,值钱。
马仲山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
傅太太。他额上全是汗,我要是……我要是回了汇丰,说不做,汇丰会不会记恨马记?
会。我说。
那。
可是马东家,汇丰记恨你,和云州港几千人记恨你,你选哪个。
汇丰在津埠,隔着三百里水路。它记恨你,一时半会儿,够不着你。
云州港这几千人,天天跟你一个码头上。他们记恨你,你马记,明天就没人肯跟你装货。
马仲山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傅……傅太太,那这个代办。
我不做。我说,你也别做。
那汇丰的过水钱。
马东家。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江面。
你信不信,汇丰这个洋码头,起不起得来,还两说。
什么意思。
我只告诉你一句。我转过身,你今天来问我这个代办,是把我当云州第一家。
我谢你看得起。
可是马东家,你要记住一点。
云州港这块地方,养活了你我几百条船、几千个船工。
谁把外头的手,引进来卡这几千人的脖子,谁就是云州港的罪人。
这个罪人,我傅记不做。
你马记,也别做。
傅太太。他额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那我要是不做,汇丰转头找了别家做,云州人一样得交过水钱。
那我这个恶人,不是白当了。
马东家。我说,你没白当。
你今天不做,明天别家做了,云州人交了钱。他们会记得,头一个不肯卖云州的,是马记。
你是云州港第二家。第二家松不松口,全港看着。
你这一松,云州港这道堤,就垮了。
你这一守,这道堤,就在。
马仲山怔怔地看着我。
傅太太,你把我马记,看得这么重。
不是我看得重。我说,是你这个位子,本来就重。
你自己,先把它看轻了。
马仲山站起来,脸上的精明,全没了。
他朝我,深深作了一个揖。
傅太太。他说,我懂了。
这个代办,我回汇丰:不做。
我马仲山,是云州人。
马仲山临出门,又回过头。
傅太太,我还有一句,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马东家说。
一年前,盛记还没垮,我跟盛记走得近。他说,那时候,我背后没少说傅记的坏话。
我说傅家一个寡妇当家,兔子尾巴长不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今天你大可以,看着我去汇丰那儿踩个坑,看我马记的笑话。马仲山说,可你没有。你把这里头的利害,一五一十,替我算清了。
傅太太,我马仲山这辈子,跟人算了半辈子账。
头一回,有人不图我一文钱,替我算了一笔账。
他朝我,又是一揖。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我看着他。
马东家,你不欠我人情。我说,我替你算这笔账,也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云州港这几千条命。
你今天要是做了那个代办,遭殃的不是你一家。是全港。
我拦你,是拦那只手,不是护你的脸。
马仲山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傅太太,这话,更叫我服。
他走了。
那天马仲山走后,罗盘从外头进来,一脸的兴奋。
东家!你猜怎么着!马记的马东家,出了咱们家的门,转头就去了商会!
去商会做什么。
他当着商会那么多人的面,说了一句话!罗盘说,他说:汇丰要在云州找代办卡水道,这事我马仲山头一个不做,谁做谁是云州港的罪人!
我笑了。
一个做了半辈子墙头草的人,今天,头一回,自己挑了一边站。他挑的,是云州这一边。
不是因为我说服了他。
是因为我替他,算清了那一成的账。那一成的后头,是五年的骂名,和汇丰一脚踢开的下场。
罗盘。我说。
东家。
记一笔。
记什么。
我看着窗外云州港的旗。
民国十七年,马记拒做汇丰代办,当众声明。
这一笔,记在商会档上。
往后汇丰再找云州任何一家做代办,这一笔,就是头一道墙。
罗盘记完,又问了一句。
东家,马仲山这个人,反复无常。今天他站云州这边,明天汇丰要是加了价,他会不会又倒过去。
会。我说,所以我不靠他的良心。
我靠这一笔记档。
他今天当着商会的面说了谁做谁是罪人。这句话,记在档上,全云州都听见了。
往后他要是再倒过去替汇丰收钱。
云州人头一个,就拿他今天这句话,堵他的嘴。
罗盘,管墙头草,不能靠情义。
要靠,把他的话,钉在档上。
他自己说过的话,就是拴他的绳。
罗盘听完,愣了半晌,笑了。
东家,你这是,让他自己,把自己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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