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认，全认

商会的传帖，往瓯港发了。

我以为，傅东阳不敢回来。

我算错了。

四月初八，傅东阳回来了。

他不但回来了，还带着瓯港七家货商里的三家，一起回来的。

这个人，比我想的胆大。

他进云州港那天，我在码头上等他。

轿子落地，帘子掀开，下来一个人。

二十七八，一件月白的绸衫，人长得白净，眉眼间有股读书人的斯文气。

他一下轿，就朝我拱手。

这位，就是傅家的主母，傅太太吧。他笑着，东阳在瓯港，久闻傅太太的大名。

今日一见，果然是女中豪杰。

我看着这个人。

一点不慌。

傅东阳。我说。

正是东阳。他拱手，堂嫂。

这一声堂嫂，叫得又亲又稳，半点不像一个心虚的骗子。

寻常骗子，被拆穿的边上，眼神是躲的，手是抖的。

这个人不躲，也不抖。他站在傅记的码头上，像回自己家一样。

我心里，反倒沉了一下。

一个冒名的骗子，接了祠堂认祖的传帖，还敢自投罗网地回来，当面叫我堂嫂，

他手里，一定有东西。

傅东阳，我说，你既回来了，就去祠堂吧。

认祖归宗，对账。

好。他答得爽快，堂嫂请。

四月初八，傅家开了祠堂。

来看热闹的人，把傅家的院子挤满了。齐百川也来了，坐在祠堂的一侧。

傅承宪、傅少宪，傅家的族人，坐了一排。

傅东阳进了祠堂，先朝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磕得规规矩矩。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磕头。

一个假的傅家人，敢当着列祖列宗，磕这个头。

这个人，要么是疯子。

要么，他真信自己是傅家的人。

磕头的时候，我盯着他的手。

三月初二，我认白慕仁，认的是他袖口那只蓝布账袋。津埠茶棚那个假船工，我认的是他翘起的小指头。

一个人装什么像什么，可是身子记住的习惯，装不掉。

傅东阳磕头，磕得规矩。

可是他磕完头，站起来的时候，先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傅家的规矩，祠堂的地，是列祖列宗看着的。真傅家人磕完头，绝不会当着牌位，先掸自己膝盖的灰。

那是嫌脏。

嫌祠堂的地脏。

这个动作，比一百句话都清楚。

他不是傅家人。他心里，根本不把这个祠堂，当自己的祖宗。

我把这一点，记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一个掸膝盖的动作，我心里认得，可拿不到台面上，说服不了几百个看热闹的人。

我要的，是能摆到台面上的东西。

磕完头，傅东阳站起来。

堂嫂。他转过身，东阳这次回来，是要跟傅家，认一件事。

你认什么。

我认，我在瓯港赊的三万二，是真的。他说，七家货商的契约，都是我画的押。

这笔账，是我借傅记的名头赊的。

大堂里，一片哗然。

他认了！

他真是傅家的人？

我看着傅东阳。

傅东阳，你认这三万二。我说，那我问你，这三万二的货，如今在哪。

卖了。傅东阳笑着，卖给了谁，堂嫂大概也猜得到。

卖给了汇丰。

大堂里，静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人，认得太痛快了。痛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要在祠堂里，认这一切。

傅东阳。我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傅东阳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一张，傅家的族谱抄页。

堂嫂，他把那张纸，双手递过来，东阳这次回来，不光是认账。

东阳是回来，认祖的。

我接过那张纸。

那是傅家的族谱，东字辈这一页。

我烂熟的这一页上，本来七八个名字。

可是这张抄页上，在傅东霖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名字。

傅东阳。

底下一行小字：

傅东阳，傅东霖胞弟，民国二年生，三岁失散于兵乱。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假的。我说，傅家族谱，没有这一行。

堂嫂。傅东阳看着我，傅家的族谱正本，在祠堂里供着。

你不妨，请出来，当着这么多人，对一对。

看看有没有，这一行。

大堂里，几百双眼睛，一起看向祠堂深处，那个供着族谱正本的匣子。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知道傅家族谱正本上，没有傅东阳。

可是这个人，敢让我当众请出正本来对，

他一定，在那本正本上，也动了手脚。

汇丰这一局，比我想的深。

它不光送来一个假儿子。

它连傅家的族谱正本，都改了。

傅太太。齐百川站起来，既然傅东阳请对族谱，那就请出正本吧。

当众对，才公道。

我看着齐百川。

又看着傅东阳那张笑着的脸。

四月初八的祠堂里，我头一回，感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怕。

是，这一局，我落在了下风。

我走到祠堂深处，把那个供着族谱正本的匣子，请了出来。

匣子上了锁。

钥匙，一直在婆婆手上。

我回头，看向坐在族人堆里的婆婆。

老太太的脸，白得像纸。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心里，一下子凉透了。

傅东阳。我抱着那个匣子，转过身，你动了族谱正本。

傅东阳笑着。

堂嫂，开锁吧。

当着列祖列宗，当着全云州。

看看东阳，是不是傅家的人。

祠堂里，几百个人，鸦雀无声。

明诚站在我身边，仰着头，小声问。

娘，那本族谱，真有他的名字？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有答。

我心里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婆婆脸上的慌，傅东阳的镇定，傅承宪那一动。

这三样，凑到一起，告诉我一件事，

族谱正本，被动了手脚。而且，是傅家里头的人，帮着动的。

汇丰这一局，从瓯港赊货，到冒名认祖，到改族谱，环环相扣。它不是临时起意。

它筹备了不止一天。

它买通傅家的人，配了钥匙，改了正本，也许，就在几个月前。

我抱着那个匣子，站在祠堂中央。

匣子不重。

可是这一刻，它压得我手臂发沉。

我知道，一旦打开，里头那一行傅东阳的假名字，就会当着几百个人的面，坐实。

到那时候，我百口莫辩。

傅东阳看着我，笑意越来越深。

他等的，就是我开这个锁。

傅太太。他又催了一句，列祖列宗看着呢。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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