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群狼环伺
退怡和的第二个月,麻烦,一桩接一桩来了。
头一桩,是省城。
省城来了一纸公文,说傅记的《舟人录》、记档、封册这一套,擅立私档,形同官府,恐有不法,要傅记,把这些册子,全都缴到省里备查。
这是要挖傅记的根。
《舟人录》那一套,是傅记安身立命的东西。缴了,傅记就成了一个,只有泊位、没有规矩的空壳子。
第二桩,是本地。
云州新换了一个商会会长。姓田,田守业。是省城派下来的。
齐百川那个替父亲翻了案、一手立了谣言记档的老理事,被请出了商会。
齐百川被请出商会那天,来傅记坐了一下午。
傅太太,他说,我爹当年,一个人抱着册子上大堂,落了个无凭妄议。我这一辈子,好不容易,替他把那四个字,翻了案。
如今,他们把我,请出了商会。
我这个老理事,做到头了。
我给他倒了茶。
齐先生,你那本谣言记档,还在。我说,你人出了商会,那本册子里的规矩。不问真伪,只问从何而来。还在云州。
他们请得走一个齐百川。
请不走,你立下的那条规矩。
齐百川端着茶,手,抖了一下。
傅太太,他说,我出商会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把这三年,商会记档的底子,抄了一份。
哪一笔账,是谁经手,哪一张告示,是谁提的议。我都抄下来了。
这份底子,我给你。
往后,他们用商会,来打傅记,你,对得上,是谁,在背后,使的劲。
田守业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议泊位。他说,傅记一家占十三个泊位,有碍公平,要收回九个,匀给别家。
第三桩,最阴。
云州城里,忽然起了一个说法。
说傅记这些年,靠的是一个女人抛头露面。一个妇道人家,不守在内宅,天天在码头、在商会、在公堂上跟男人厮混,伤风败俗。
这个说法,起得很有章法。
先是茶楼里有人闲话,然后是几个所谓的乡绅联名,写了一封公启,贴在城里。
公启上说:傅记该正内外之分,让傅东霖出来当家,傅太太,回内宅去。
省城、商会、乡绅。
三桩事,一个月里,一起来。
罗盘气得发抖。东家,这是,这是有人在背后,一起使劲!
对。我说。
谁。
我把那三样东西。省城公文、商会告示、乡绅公启。并排,摆在桌上。
罗盘,你看这三样。省城要我的册子,商会要我的泊位,乡绅要我这个人,回内宅。
册子、泊位、人。
这是傅记的三样根。
一个月里,三样根,一起有人来拔。
这不是三个人,各干各的。
这是一只手,一起使的劲。
哪只手。
我看着窗外。
能同时,使动省城、商会、乡绅这三样的。
云州没有第二家。
是汇丰。
罗盘愣住。汇丰不是撤诉了吗。
它撤的是会审公廨那一诉。我说,我在堂上,逼它当众撤诉,扫了它的脸。
一个在东方二十年、没输过的洋行,被一个云州女人,当堂扫了脸。
它咽不下这口气。
它明的斗不过我,就使阴的。
它自己不出面。它使钱。省城使一笔,商会使一笔,乡绅使一笔。
让云州人,自己人斗自己人。
让傅记,不是死在汇丰手里,是死在,省城的公文、商会的告示、云州人的唾沫里。
罗盘的脸,白了。
东家,那,那怎么办。三样一起来。
我没有立刻答。
那几天,是我进傅家门这些年,最难的几天。
比德源逼债难。比假纱难。比会审公廨难。
从前那些,都是一样东西,冲我来。我拆穿它,就是。
这一回,是三样,一起来。而且,每一样,都占着理。
省城说我擅立私档。我那套记档,确实是私立的。
商会说我一家独占。我确实占了十三个泊位。
乡绅说我抛头露面。我一个妇道人家,确实天天在外头。
三样,都占着理。
我夜里睡不着,想起我爹。
我爹当年,冯家在云州也是大户。后来败了。怎么败的。
不是一场大祸。
是群狼环伺。今天这个咬一口,明天那个咬一口。冯家撑不住,一口一口,被啃光了。
我爹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知微,一个家,最怕的不是一头猛虎。是一群饿狼。
猛虎,你还能拼命。饿狼,咬的是你四面八方,你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知微,冯家不是被一个人斗垮的。是被一群人,你一口、我一口,啃垮的。
你要记住,遇上群狼,你越是四面去挡,越是死得快。
你只能,选一头,最要命的,先打死。
打死一头,狼群就散了。因为饿狼,从来不是真的齐心。它们是闻着血,才凑到一起的。
血一停,它们,就各自散了。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冯家已经败了。他没能,打死那一头。
如今,轮到我,站在群狼中间。
那一夜,我在账房,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把账房几个人,都叫来了。
罗盘、钱如意、沈秀、穆敬之。
还有周世昌。他那三年苦役,我托了会审公廨的关系,改成了傅记具保、河工效力,人,回来了,在账房,管那卷汇丰的账。
还有明诚。十二岁了。
我把那三样东西,摊在桌上。
今天,我不瞒你们。我说,傅记,到了,进门这些年,最难的一关。
省城、商会、乡绅,三样一起来。背后是汇丰。
这一关,过不去,傅记就完了。
账房里,静得可怕。
钱如意先开口。东家,我们,散了各自逃命,还是,跟傅记,一起扛。
你们自己选。我说,要走的,我给三个月月例,绝不留难。
傅记眼下这个样子,跟着我,是把命,搁在一条船上。
没有一个人动。
罗盘第一个,把手,拍在那三样东西上。
东家,三月十八那天,台风夜,你把货棚开给二百六十四户人。他说,那天夜里,我就认了,这条船。
扛。
钱如意,沈秀,穆敬之,周世昌,一个一个,把手,叠上去。
最后是明诚。
那孩子,把他那只小手,叠在最上头。
娘,他说,我记账。省城要册子,商会要泊位,乡绅要你回内宅。这三样,我一样一样,记下来。
记它们,从哪来,到哪去。
跟你三年前,教王小旺哥哥的一样。
记账不救人。
记账,让人,不白输。
我看着这一桌人的手,叠在那三样东西上。
我心里那口,堵了几天的气,忽然,顺了。
群狼环伺,是不错。
可是我这条船上,不是我一个人。
好。我站起来。
那我们,就一样一样,接。
省城要册子。我看着穆敬之,我们,不缴。我们,请省里,派人来看。
我这套记档,见得了光。汇丰说它恐有不法。那就请省里的大人,亲眼来,看一看,这册子里,记的是不法,还是,三十一条,不白死的人命。
商会要泊位。我看着罗盘,我们,让。
罗盘愣住。让?
让三个。我说,甲字十四、十六、十八号。那三个,本就是韩记的。汇丰的手。
我把这三个,让出去,堵住一家独占这张嘴。
剩下十个,我一个不让。
乡绅那封公启。
我看着桌上那封请傅太太回内宅的公启。
我笑了。
这一封,不用我接。
一屋子人,都看着我。
乡绅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伤风败俗,该回内宅。我说,他们这一封,打的不是我一个人。
打的是。一个女人,到底能不能,当这个家。
这一封,我要是自己去争,越争,越像那么回事。我一个女人,跳出来说女人也能当家。云州那些老脑筋,正等着看我这么跳。
所以,这一封,我不接。
这一封,我说,我请我婆婆,周三娘,来接。
我婆婆,六十一岁,守寡二十年,一个字不识。云州人,谁不敬她三分。
这封请媳妇回内宅的公启,最该说话的,不是我。
是我那位,把这个家,当家权,亲手交到我手上的,婆婆。
罗盘的眼睛,亮了。
东家,你是说,让老太太,出面。
对。我说,乡绅要论内外、论规矩、论长幼。
那就让,傅家最讲规矩、辈分最高的那个人,来跟他们,论一论。
我这个媳妇的当家权,是不是,伤风败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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