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奇怪
周六下午杜倾拉着杜城到城北射击俱乐部的时候，杜城脸上的表情介于不情愿和无可奈何之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里面是黑色短袖，刚从单位出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杜倾把他推进大厅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胳膊“表情好看点，人家是客人。”
“谁啊到底？”杜城皱了一下眉。
“到时候见了就知道了。”杜倾说着朝休息区的沙发方向走去。
他其实已经看出来了，他姐在给他牵线。
杜倾每次用这种“我带你认识个朋友”的语气，后面跟着的十有八九是单身女性。
他懒得拆穿，反正来了打个照面就走。
十五分钟左右，俱乐部门口驶来三辆车。
杜倾拉着杜城有些殷勤的走上前，杜城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视线落在那三辆车上。
前车黑色奥迪停稳之后，驾驶座下来的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扫了一圈周围环境，确认无异样之后才对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中间那辆哑光黑色的迈巴赫这才滑到正门口停下，后车灰色沃尔沃紧随其后封住了入口侧面的通道口。
杜城双手插兜，站在台阶上没有往前迎。
看着那辆迈巴赫的后门从里面被推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黑色高领衫的男人，绕到另一侧拉开了后门。
然后是那个寸头的，从驾驶座下来之后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往前迎，只是微微侧着身。
前后两辆车同时有人下来，两个人没有往主车这边靠近，而是分别站到了门口左右两侧的视野盲区边缘。
杜城的眉头微动，这个配置他见过是重要人物出行时前后翼护卫的站位。他见过的那种人是在市局保护的行动手册里。
覃峤烟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杜城的位置正好能看清她的全貌，蓝色的眼睛太特别了。
女人身穿一件墨蓝色的薄呢外套，里面白色缎面衬衫的领口翻出外套边缘，下身黑色长裤和低跟短靴。
头发散着，被风吹得往一侧偏，刚刚为她拉开车门的男人自然的上前将头发往她耳后拢了一下，手指从发尾上滑过去的时候很亲昵。
杜倾看见女人下车后后就带着笑迎了上去“覃总！路上堵不堵？”
“还行。”覃峤烟的声音不大，隔着几步的距离传到杜城耳朵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刚从什么地方度假回来的松弛感，“北江周末的车流比我想象中少。”
杜倾侧身让出位置，朝杜城招了一下手“杜城，过来！这是覃氏集团董事长，覃总，这是我弟弟，杜城。”
杜城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女人身后的那两个男人，穿黑高领衫的那个站在她右后方大约半步的距离，手一直虚搭在她的腰上。寸头的那个站在左后方一步远的位置。
杜城在两步之外站定，伸出手。
“杜城。”
“覃峤烟。”覃峤烟和他握了握手，杜城注意力全在那两抹蓝色上。
她的手心干燥微凉，指腹的触感和她的手看起来不太一样，比看起来更硬一些，虎口有一层明显的茧。
“我听你姐姐提过你，北江分局的刑警队长，很厉害。”
“覃总也年轻有为，声势浩大。”杜城回忆了一下，覃峤烟这个名字最近一个星期听过不少次。
杜倾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认识了，我们先进去，好久没玩了。”
杜倾伸手示意，姿态放得低。杜城也随着姐姐侧身让开门口通道。
覃峤烟带着两个人从他旁边走过去，步伐很慵懒。
但她身边的两个男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间距控制得极好，精确到只有几厘米的空隙。
杜城本能地判断了一下那个距离，是经过训练的人才会保持的贴身距离。
他看了一眼那人的后脑勺，寸头发型，脖颈后面有一道细细的旧疤，从发际线往下延伸了大约两指宽，两个人包括覃峤烟带来的人都不简单。
———射击区里今天早包下来了，六条靶道全空的。
“覃总，您先选。”杜倾很恭敬，杜城对这商业场上规矩无所谓，随意的站在十米靶位前调试格洛克，听见姐姐的话用余光看向覃峤烟，她正在旁边脱外套。
那个黑高领衫的男人小心翼翼的把她的外套脱下，整理好搭在手臂上，一旁的寸头男人顺势上前帮她理顺被外套带翻的衬衫领口，手指沿着她颈侧滑了大约两寸才收回来。
覃峤烟没有接话，收拾完进来后拿了一把伯莱塔，动作利落的装弹完，看向杜倾。
“杜总，我们今天就是约着玩玩，随意就好。”
“行！”杜倾干脆利落的点头，转身走向最角落的五米靶位，拿了把小口径手枪。
杜城把目光收回到自己手里的枪上。
他装弹、上膛、抬手打了三发，第三发的弹着点偏了半指宽。
旁边覃峤烟抬手五发完成。
靶纸滑回到覃峤烟面前的时候，杜城被吸引偏头看了一眼。
五发弹孔全部压在靶心偏下一圈的区域内，聚成一簇，直径不超过一枚硬币。
他打了七年枪，这个精度的训练量他心里有数，至少是每周都在打、而且打了很多年才能稳定出来的。
目光转向眼前的女人，她放下枪的时候手腕有一个习惯性的放松动作，转了半圈又收回来，指尖在枪管侧面点了两下才放回台面上。
“覃总玩枪挺多年了吧？”杜城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像闲聊。
“挺久了。”覃峤烟偏过头来看他，湛蓝色的眼睛在靶场的冷光灯下显得很亮，“杜队长很好奇？”
“没有，就看覃总枪法很好。”杜城字正腔圆。
“可能就是玩的久，准头好而已，和你们专业的不一样。”杜城对上她的目光，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个念头闪了一下。
这个女人对枪械的熟悉程度超过了一个普通人玩票的范畴，可她说话的语气和姿态又松弛得让人找不到追问的裂口。
这时那个黑高领衫的男人已经走上来一步，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覃峤烟嘴边。
她没有用手接，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那个男人把瓶盖重新拧好放在台面上的时候，指尖在她小指外侧勾了一下。
杜城把视线从那只手上移开，重新转到自己的靶纸上。他装了一匣新弹，抬枪的时候余光里那个黑高领衫的男人还站在她旁边，几乎贴着她的肩侧，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了。
杜城重新抬起枪打了一轮，这一轮他打完五发才放下枪，把把都中靶心。
转过来的时候目光在覃峤烟和那个黑高领衫男人之间停了一下。
那个男人正在替她整理外套袖子口卷起来的边缘，手指捏着她腕口的布料往外拉平，拇指在拉平的时候从她脉搏上压过去又松开。
覃峤烟垂着眼看他做这些，表情没有变，她转头和那个黑高领衫的男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杜城只听到最后几个字“……晚上早点睡。”
那个男人低头应了一声。
旁边的寸头男人这时也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根细黑烟，恭敬的低下头。
“覃总身边这几位是……朋友？”杜城摘了耳罩，走来问了一句，语气像闲聊。
“算是，秦凛和秦弋。”覃峤烟偏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人，“算是保镖跟了我好几年了，关系比较好。”
两人象征性与杜城打了个招呼。
秦凛站在她侧后方递过来火，秦弋也把烟递到她手里，覃峤烟低头就着火苗点烟的时候，秦凛的手腕自然地搭了一下她握烟的那只手背，稳住火苗，维持了三秒。
覃峤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漏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她抬手拍了拍秦凛的手腕示意他收回去，那个拍的动作很轻，指尖在他腕骨上压了一下才松开。
“覃总平时做生意的，身边带这么多人？”
“北江我还不熟，多带几个人安心。”覃峤烟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继续抽，看着杜城笑了一下，“杜队长是查户口的？”
这个反问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调侃意味。
杜城没有接话。他在观察她，从她进门开始。
一个刚从美国回来的集团总裁、身边带着四个人、前后两辆车跟着、个人枪法好得不像商业人士。
这些信息放在一起让他的职业本能处于一种“预警但不危险”的灰色地带。
覃峤烟不在乎杜城的回答，转身往休息区走了。身边的那两个人同时动了一下，秦弋的退开两步让她从中间走过去，秦凛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
杜城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从射击区的隔音门穿过去。
杜倾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覃总人怎么样。”杜倾用肩膀碰了他一下，“好看吧？”
杜城把枪放进枪盒里收好。
“她的保镖和她关系不一般。”
杜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人家从美国回来的，那边就是这个文化。我上次去洛杉矶，看到我那个合作方的女老板和她助理之间也是这样，勾肩搭背的，其实就是朋友关系。你别拿你们查案那套去套人家。”
“我没有查她。”
“那你盯着她看那么久？”
杜城合上枪盒，转头看了杜倾一眼“我看了几秒你就说我盯了半天，而且姐——我看的是人枪法，你以后少撮合这些事。”
“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嘛——”
“走了。”杜城放下枪往门口走。
经过休息区的时候覃峤烟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秦凛那个坐在她旁边，距离很近，他的膝盖几乎贴着她的膝盖外侧。
她抬头看见杜城走过来，放下手机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么快就走？”
“嗯，我队里还有事，覃总我先走了。”杜城和覃峤烟打了个招呼转身要离开了。
“好，有空再约。”
杜城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像是知道自己和她一定还会见面。
“好。”杜城推开门出去了。
杜倾眼看有戏连忙叫住弟弟，“哎—等一下，要约是不是要加个联系方式啊！杜城快把手机打开和覃总加一下微信。”
“覃总，你看方便加一下？”
覃峤烟看了杜倾一眼，“行，就当交个朋友。”
杜城转身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离开时，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前，杜倾追了两步喊了一句“明天晚上回家吃饭”，杜城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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