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主教

周牧野心有余悸的缓了一口气，拿起白罂粟旁边灰绿色的植株。

“芸香叶，当地我们也称它为臭草，是具有独特药用价值的草本植物。”周牧野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低沉地铺展开。

“原产南欧地中海沿岸，从西班牙东部到意大利，再到巴尔干半岛的干燥石灰岩地带，都有它的野生种群。”

他用镊子夹起一片叶子，对着冷光灯转动，叶面上的腺点在光线下闪烁，“芸香全株富含强效生物碱，主要是芸香碱和呋喃喹啉类生物碱，以及最具代表性的光敏性呋喃香豆素。呋喃香豆素本身不直接致死，但它是一种强烈的光敏剂，一旦进入人体，会嵌入皮肤细胞的DNA双螺旋，在紫外线照射下引发光毒性反应，导致皮肤灼伤、水疱，甚至诱发DNA突变。而芸香碱则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小剂量兴奋，大剂量抑制，最终引发强直性痉挛与呼吸衰竭。”

紧接着目光又移向了桌面上的第三个物证盒。

盒中躺着几片球茎切片，切面呈乳白色，边缘已微微氧化泛黄，“紫色风信子，多年生草本球根植物，也是所有色系里香气最浓郁的。原产地小亚细亚，也就是今天的土耳其西部、叙利亚北部以及黎巴嫩山区的地中海东岸。那是人类最早栽培风信子的土地，早在古希腊时期，雅典人就在陶罐里种植它。球茎是风信子全株毒性最集中的部位，含有多种生物碱和皂苷，包括风信子碱、棋盘花碱等。这些生物碱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可致强烈幻觉、视觉皮层异常兴奋，以及肌肉强直。”

放下风信子，他拿起旁边的盒子，里面是一截被拆解的柳条编织物，韧皮纤维已经干枯，却仍保持着惊人的柔韧性。

“垂柳的枝条，垂柳在我国长江流域及华南各地均有分布。树皮中含有丰富的水杨苷，会在人体内经肠道菌群和肝脏酶系水解，转化为水杨酸。天然水杨苷的纯度远高于人工合成的阿司匹林，大量摄入会直接刺激胃黏膜，引发剧烈呕吐、胃黏膜出血，同时迅速进入血液循环，抑制中枢神经系统，导致意识模糊、痛觉迟钝，并严重干扰凝血功能。”

最后的一个盒中躺着几片被压扁的秋牡丹花瓣，粉白与淡紫交织，基部有褐色的氧化痕迹，“这株...你们是不是认成了秋牡丹？”

杜城对于花的了解不深，“这不是秋牡丹吗？”

“不是，这株是打破碗花花，也叫“湖北银莲花”，秋牡丹则是它的变种，在日本被命名，并以“日本银莲花”这个名字享誉世界花艺界。打破碗花花全株富含原白头翁素和三萜皂苷，原白头翁素是一种强烈的刺激性毒素，可损伤呼吸道黏膜，引发急性过敏性肺水肿，  同时它也是一种强效的原浆毒，能直接破坏细胞结构。”

周牧野直起身，后退半步，目光扫过桌上五种暗色调的花。

他的眼神发生变化，方才是博学的植物学家审视花束的目光，如今就是作为顶尖花艺师透过眼前的几只花搭配“神迹”。

“现在，我们把它们放在一起看。”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芸香源自地中海、白罂粟源自西亚、紫色风信子源自地中海沿岸及小亚细亚，垂柳和打破碗花花都源自中国本土，把所有花汇聚在一起，工程量不小。”

他依次点过每一种花，声音里带着一种浓厚底蕴，“芸香最广为人知的花语是“后悔”，同时也因为被称为“典恩之草”花语也有“赎罪”“慈悲”等，在早期的天主教中，它被加入圣水中洒向信徒，以做驱邪、洗去罪恶；白罂粟的花语是‘遗忘’与‘永恒的安息’，古希腊人称它为‘忘忧花’，维多利亚时代用它表达‘我为你感到遗憾’；紫色风信子的花语是“嫉妒”“祈求原谅”，是先知的象征，它诞生于希腊神话中雅辛托斯之死的血泊；垂柳在东方是“离别”“惜别挽留”，而在西方又是“哀悼”“罪孽”；打破碗花花民间花语有“虚伪”“欺诈”，西方的银莲花则有“凄凉寂寞”之意。”

周牧野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这几种混合的色调在花艺中属于冷调莫兰迪色系，整体和谐、沉郁，都指向相同的主题——死亡、忏悔、告别。它们自洽得近乎完美，构成了一幅阴郁的古典油画。”

沈翊呐呐自语“油画”转身跑去画室，拿出自己的作品《罪祷》“周教授，您看看这幅画。”

“嗷呦！这花是照着这幅画搭配的吧！”周牧野高高举起画作和自己搭配的花上下对比，逆光造成的影像，让画上跪姿承诺会祈求的人宏伟无比，“完完全全的展示出了忏悔的核心主题。”

“所以这几种花真的就是‘花束’的组成部分？”

“花束？”周牧野有些疑惑，他对于案件本身是不太了解的。

“嗯，嫌疑人的口供提及的五种花。”杜城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

“花束...不...他说的五种花应该不是这五种。在花艺师的搭配中，水柳算不上花，它只能算花束的配材，真正的五朵花应该指的是这五种，芸香、白罂粟、紫色风信子、秋牡丹和...”

他的指尖猛地移向那鲜黄色的香雪兰，重重一点，“香雪兰！亮色香雪兰的加入，打破了这种统一性。同时和这五种花相比之下，它是唯一一个不具有毒性的花，明艳香氛在这一束阴沉风格之下，主体太明显了。”

“刚好这幅画上也是典型的天主教忏悔姿势，这几种植物或多或少也和天主教有关。芸香“典恩之草”这一别称就直接来源于天主教会的仪式；白罂粟的宗教意涵也很有意思，它主要是通过天主教艺术传教，也就是圣母画中间接体现；紫色风信子是天主教花历中的殉道之花，垂柳和打破碗花花都是中国本土植物，在天主教中相关的也就是他们的近亲，水柳在圣经中多次被提及，在民间传统也是墓地之树；欧洲银莲花在天主教的圣人、圣母花历中都存在。”

“而黄色的香雪兰在天主教花历中是圣波尔纳铎之花，象征着灵魂的纯洁与对神圣之爱的渴慕。不同色调之间的碰撞，恰恰造就鲜亮黄色的香雪兰成为这一束的主花。它“纯洁”的花语在“忏悔”主题下加入它，让这一束花的基调更带有宗教仪式感，似在说“我愿以纯洁之心，祈求宽恕”，当然了，这也从侧面展现出了创作人一定的性格特征。”

“好好好！真TM想成神！  ”

杜城他们一直把现场出现的五种花，当作一个那两个现场出现的嫌疑人口中所说的“花束完成”的整体，没想到意外闯入视线的香雪兰是主花。

一种被人戏耍的愤怒顶上头，猛地站起身掏出手机。

“蒋峰，重点排查进入陈默和刘阳所在医院，送花的基金会。”  电话那头是蒋峰清脆的应答，“明白！”

周牧野将一抹鲜亮的黄插入“忏悔”花束其中，一束充满邪气的花诞生。

“对了，杜队长，能做到这种跨洲选材、精准搭配、同步画作构图的人，需要极强执行力和知识储备，花艺领域里这个阶段的人通常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这位艺术家似乎是一个性格顽劣、偏爱香雪兰的年轻人。  ”

转身拿上外套，徒留桌上的“忏悔”令他们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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