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冷被书香
车子还没驶出停车场，程昱音的手机响了。
是局长办公室的座机号码，秘书的声音很客气：“程警官，孙局请您回来一趟，说还有一份东西要当面交给您。”
程昱音踩下刹车，在出口的横杆前停了两秒，打了转向灯，把车倒回车位。
她重新走进那栋灰色大楼，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跳回顶楼。走廊里还是刚才那片冬天的太阳，只是角度偏了一点，落在地面上的光斑挪了位置。
办公室的门这次关着。她敲门，里面的声音比刚才低：“进。”
孙局长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她进来，没有回头：“把门带上。”
程昱音带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桌上多了一只牛皮纸档案袋，没有编号，没有密级章，袋口的棉线缠得很整齐。
“坐。”孙局长转过身，“这次是真的坐，接下来的话，站着听不合适。”
程昱音依言坐下。
孙局长没有绕弯子，把档案袋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看完留在这儿，不许带走，不许复印，不许拍照。”
她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简报，七八页，抬头印着经侦支队的字样。第一页是乔氏集团近三年的股权结构图，第二页是资金流向汇总，后面几页是关联账户的开户信息和交易频次表，有几处数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程昱音一页一页翻，越看，呼吸越沉。
“看懂了？”孙局长问。
“看懂了。”她把简报放回桌面，“乔氏在吸血，这些关联账户全是壳，钱进去转一圈就换了名字，这是非法吸存的路数。”
“不止。”孙局长在对面坐下，“经侦盯这条线盯了八个月，现在已经进了深水区，乔景辉名下的三家子公司，有两家的账已经对不上了，缺口很大，大到他填不上。”
程昱音抬起眼：“所以他最近在想办法。”
“他很急。”孙局长说，“急的人，什么门路都会试，包括你。”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上个星期，乔景辉托了四个人打听你的消息。”孙局长看着她，“问你伤得怎么样，问你是不是要调岗，问你调去哪儿，其中有一个，把电话打到了政治部一位老同志家里。”
程昱音的脸色冷下来：“他打听我干什么，我跟他没有来往。”
“你是程家的人，是温蓉的女儿。”孙局长说，“在他眼里，你就是乔家最后一张能打的牌，你穿着这身衣服，你前夫手里有钱，这两样东西，他现在都缺。”
程昱音没有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孙局长继续说：“还有一件事，跟你刚才说的那个孩子有关。”
她的背瞬间绷直：“您说。”
“乔春泽。”孙局长吐出这个名字，“最近一个多月，他跟一个叫邓驰的社会人员接触频繁，邓驰名下有一辆黑色轿车，过去两周，这辆车的轨迹很怪，反复出现在两个地方，一个是清江苑小区外围，一个是城东一所双语幼托机构附近。”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一拍。
清江苑，幼托。一个是家，一个是岁岁。
“技侦那边的意思是，目前只有轨迹，没有行为，构不成任何立案条件。”孙局长说，“但轨迹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我今天把这些告诉你，是违反流程的，你知道为什么我还要说。”
“因为您知道我父亲是谁。”程昱音的声音很低，“也因为您知道，如果我从别的渠道知道这件事，我会自己冲过去。”
“你会吗？”
“以前会。”她说，“现在不会了。”
孙局长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现在是考察期里的人。”程昱音一字一字地说，“我答应过，不单独行动，不擅自处理，有事第一时间告诉他，这句话我说出口了，就得算数。”
“他是谁？”
“我前夫，姜辞。”
孙局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烟盒，磕出一根，还是没点：“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刚才那份报告没签错。”
他把那根烟夹在指间，语气沉下来：“但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程昱音，乔家这摊水，比你想象得深，乔景辉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经侦收网之前，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那个前夫和孩子，正好站在他最想捏的地方。”
“我明白。”
“你不全明白。”孙局长说，“你以前是办案的人，站在明处，对方站在暗处，你有预案，有支援，有枪，现在你是被盯的人的家属，位置反过来了，这种仗，你没打过。”
程昱音沉默了片刻。
这句话是真的。她抓过很多人，却从来没有护过人，护人比抓人难，抓人只需要等一个破绽，护人需要堵住所有破绽。
“局长，”她抬起头，“我表个态。”
“说。”
“从今天起，我跟乔家没有任何关系。”程昱音的声音很稳，“温蓉是我母亲，这是血缘，改不了，但除了血缘，什么都没有，乔景辉托人递话也好，打感情牌也好，我一概不接。”
“要是他们把手伸向那两个人呢？”
“那我就不只是程昱音了。”她说，“我是警察，他们敢碰姜辞和岁岁一根手指头，我亲手立案，亲手抓人，该走的程序一步不会少，该坐的牢一天不会缺。”
孙局长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这话我记下了，希望你到时候还认得这身衣服，别把自己变成报案人家属。”
“认得。”
“行了。”孙局长把简报收回档案袋，棉线重新缠好，“今天这些话，出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包括你那位前夫，你可以提醒他注意安全，但简报的内容，一个字都不能漏。”
程昱音站起来：“是。”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身后又传来孙局长的声音。
“程昱音。”
“到。”
“从明天起，你的编制挂在指挥中心，但你的档案里，我会加一条备注。”孙局长说，“乔氏案收网那天，如果你还保持着今天这个状态，我调你进专案组。”
程昱音握着门把，停了两秒，没有回头：“谢谢局长。”
“别谢我。”孙局长重新拿起笔，“谢你自己，八年刑侦，攒下的东西没丢。”
她带上门，走廊里的太阳又偏了一格，光斑移到了墙根。
电梯下行，这一次没有人进来，她一个人站在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份简报上的红圈，过了一遍那辆黑色轿车的轨迹图，最后停在两个地名上。
清江苑，幼托。
乔春泽把邓驰的车，开到了岁岁的学校门口。
程昱音走出市局大楼，冬日的太阳还挂在天上，可天色比进去之前暗了一层，大块的乌云从北边压过来，边缘堆得很厚，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先拿出手机，给姜辞发了一条消息：菜买好了，我直接回家，路上不停车。
发送。
然后她拨了江书宇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她只说了一句话：“邓驰那辆车的轨迹，加一份幼托门口的，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出什么事了？”
“没有出事。”程昱音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天，“是我不想让它出事。”
挂了电话，她发动车子，驶出市局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后视镜里，那栋灰色大楼的楼顶，警徽的光被云遮住了，暗下去，再没有亮起来。
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云城上空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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