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真是晦气
赶车的老汉拉住缰绳,笑着招呼道:“秀才公,又去县里啊?”
“嗯,去买些笔墨。”
许修之付了两文钱,刚准备上车,抬眼便看到了坐在车上的苏婉。
他先是一愣,随即就是一喜。
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碰上她。
苏婉正低声和霍郭氏说话,忽然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黏糊糊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抬头望去,对上许修之的目光,眉梢顿时挑了一下。
真是晦气。
去趟县城也能碰上他。
许修之收回目光,望向了牛车。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只剩下两处空位。
一处在最外侧,一处就在霍郭氏身后。
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到后面坐了下来,主动开口道:“霍伯母,今日家里不忙了?怎有空去县里?”
霍郭氏因为苏雪,对许家人并没什么好感。
不过车上坐着不少人,许修之又有秀才功名,她也不好太不给他脸。
“嗯,去县里逛逛。”
说完,她不再看许修之,扶住苏婉的胳膊,关切问:“颠不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苏婉摇了摇头:“阿娘,别担心,我好的很。”
“若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立刻跟我说,千万不要忍着。”
“知道了。”
婆媳二人说着话,完全没有继续搭理许修之的意思。
牛车上有人认识她们问:“石安他娘,听说你家水塘里的莲花开了不少,现在有多少朵了?”
“一百多朵了。”
“这么多?”
“还在开呢,过几日应该会更多。”
周围几个人顿时来了兴趣,七嘴八舌问起了莲花的事。
霍郭氏有问必答,和谁都能说上几句,唯独不愿意搭理许修之。
许修之坐在后面,脸色有些难看。
他哪能看不出霍郭氏是故意的?
可他今日好不容易遇到苏婉,不愿就这样放弃。
等众人说完莲,他再次开了口。
苏婉没有应声,只当是没有听见。
许修之脸上带着歉意,语气温和道:“大姐,小雪这几日时常提起你。她说那日是她错了,不该一时气急,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她已经后悔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向你赔罪。”
“大姐若是有空,可以来家里坐坐。你们毕竟是亲姐妹,总不能因为一次争执,便一直不来往。”
苏婉只淡淡“嗯”了一声。
许修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话,表情差点维持不住,这算什么回答?可以说极敷衍了。
察觉到几人的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许修之只能暂时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牛车经过一段不平的土路,车身颠了几下。
霍郭氏赶紧护住儿媳。
“娘,我坐得很稳没事。”
许修之趁机再次将目光落到了苏婉身上,关切问:“大姐可是身体不适?”
霍郭氏立刻转头,语气生硬道:“我家儿媳身体好着呢,用不着外人操心。”
这话已经说得很不客气。
牛车上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
许修之面上有些挂不住,却没有发火,他整理了一下衣袖,仍旧温声道:“大家都是亲戚,我关心一句也是应该的。”
霍郭氏撇了撇嘴:“我们霍家可高攀不起秀才公这样的亲戚。”
许修之的脸色阴沉了两分,他堂堂秀才,主动和她说话,已经给足了面子,霍郭氏不但不领情,还当众给他难堪,实在是不知好歹。
可想到难得碰到苏婉一次,他只能忍下这口气。
接下来一路,他又找了几次话题。
不管他问什么,霍郭氏都是“嗯”“啊”“还行”。
苏婉更是再没有开过口,许修之心中窝火,却还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终于,牛车到了城门口。
赶车老汉停稳牛车,高声道:“县城到了,都下车吧!”
霍郭氏先跳下车,又转身伸出手扶苏婉。
“小婉,慢点,把手给我。”
“好。”
苏婉扶着婆婆的手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霍郭氏一起往城里走。
许修之紧跟着下车。
“霍伯母,你们要去哪?若是顺路,可以一起走。”
“不顺路。”
霍郭氏扔下三个字,拉着儿媳走得更快了。一会儿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见许修之没有跟上来,她忍不住低声吐槽道:“不都说读书人聪明吗?我看这个姓许的也聪明不到哪去。咱们明摆着不想和他说话,他还一次又一次和咱们说话,真是没眼色。”
苏婉却摇了摇头:“阿娘,他不是没眼色。”
“那他还一直凑上来?”
“这人心机深沉。他知道咱们不愿理他,却还要当着众人的面和咱们说话,多半没安好心。以后遇到他,咱们还是离远一些,免得被他算计。”
苏婉当即把当初许钱氏上门提亲,以及拐弯抹角打听嫁妆,又暗示苏家要拿钱供许修之读书的事说了一遍。
霍郭氏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
“天啊,我今日真是长见识了!”
“就这还是读书人呢?做的事可真够丢人的!”
苏婉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让娘离他远些。”
“读书人最在意自己的名声。水塘那件事传开后,外面的人都知道许家做事不地道。他这么主动和咱们说话,也许是想让旁人以为,两家已经和好了。”霍郭氏猜测道。
没想到婆婆还挺会补脑的,苏婉道:“很有这种可能。”
“太可怕了,面对这种品行不端的人,以后咱们都得离远点。”
婆媳二人说着话,很快来到了福安药铺。
婆媳二人走进福安药铺,一股药香迎鼻而来。
柜台后的伙计正在包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立刻笑了。
“苏娘子来了?今日来是买药,还是卖药?”
苏婉从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拿出三条肉干,放到了柜台上。
“这是家里刚做的肉干,带来给你尝尝,还望你不要嫌弃。”
伙计拿起肉干闻了闻,眼睛顿时亮了。
“不嫌弃,不嫌弃,这肉干,闻着就香。”
伙计笑着将肉干收起来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苏婉点了点头,随即问:“谢大夫这会儿忙不忙?我有孕三个月了,今日想让他帮忙看看,顺便问问往后需要注意什么。”
伙计笑着道:“谢大夫这会儿正好不忙,你们直接进去吧,我跟他说一声。”
“多谢。”
苏婉领着霍郭氏,绕过柜台往后堂走。
后堂里,谢大夫正坐在桌前看医书。听见伙计禀报,抬头看了过来,很快就认出了苏婉,他合上医书,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吧,今日过来,可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苏婉在他面前坐下:“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只是我有孕已满三个月,近日打算去边城看望我相公。我爹娘怕我身体撑不住,路上出什么岔子,所以想请你帮忙看看。”
谢大夫闻言点了点头。
“你相公在边城从军?”
“对。”
“原来如此。”
谢大夫拿来脉枕,让苏婉把手腕放上去,又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盖好,这才开始诊脉。
霍郭氏站在一旁看着,谢大夫诊脉的时候不说话,她也不敢打扰,心里却急得很。
过了一会儿,谢大夫收回手,又问了几个问题。
“夜里睡得如何?”
“睡得很好,就是比以前容易困。”
“胃口呢?”
“也不错,没有吐过。”
谢大夫听完道:“伸出舌头,我看看。”
苏婉照做。
谢大夫看过后,点了点头。
霍郭氏忍不住问:“大夫,我儿媳身体如何?能不能出远门?”
苏婉也看向了谢大夫。
谢大夫语气温和道:“你儿媳底子不错,脉象平稳,胎已坐稳了。从咱们县去边城并不算太远,只要路上多注意些,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霍郭氏听完,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问:“路上要注意些什么?是不是不能太颠簸。”
“马车走慢一些,遇到不平的路,提前下来走一段。路上每隔一两个时辰歇一歇,不要一直坐着。”
谢大夫说到这里,看向苏婉:“边城虽离咱们很近,但到底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吃的方面注意一点,不要太油腻了,也不要喝生水,省的水土不服。”
苏婉认真记了下来。
“多谢您提醒,我会注意的。”
霍郭氏:“需不需要喝什么补药?”
谢大夫抬头打量了一番两人的衣着。
她们穿得并不华贵,可衣裳干净整齐并没有补丁,苏婉的气色也很好,可见平日吃的不差。
“怀孕前三个月,胎还不稳,不宜随意进补。三个月以后,孩子长得快,需要的养分越来越多,对母体的损耗也越来越大。从三个月到五个月,可以适当喝些当归散,对孕妇极好。”
霍郭氏想都没想立刻道:“那就劳烦谢大夫给我们开几副。”
谢大夫解释道:“当归散不是一副一副抓的。药铺已经把药材按分量配好,研磨成了粉,装在了盒子里。”
“一盒一斤左右,六百文,早晚各一次,用温水冲服,能吃一个月。”
六百文不是小数目。
普通人家听到这个价,多半要犹豫很久。
霍郭氏却没有半点迟疑:“先买一盒。”
苏婉闻言看向婆婆道:“娘,其实不用买这么贵的药。我身体很好,平日吃得也不差。”
“身体好也得养着。”
霍郭氏直接道:“咱们家又不是拿不出这六百文,为什么不买?听娘的,这药咱们吃。”
苏婉笑了:“好,听娘的。”
谢大夫行医多年,见过不少陪儿媳过来看诊的婆婆。
有些人一听药贵,转身便走。还有些明明是儿媳怀着孩子,却只问肚子里的孩子好不好,从头到尾不问孕妇的身体。
像霍郭氏这样的婆婆,他还真没见过多少。
谢大夫站起身,从旁边的药柜里取出一个小木盒。
“这就是当归散。每次用里面的小木勺取平平一勺,不要多放。”
“每日早晚各喝一次,饭后喝最好。”
霍郭氏接过小木盒,小心抱在了怀里。
“我都记住了。”
谢大夫又道:“若是喝了以后有哪里不舒服,立刻停下,过来找我。不过你儿媳身体底子好,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行,多谢大夫。”
霍郭氏付了药钱和诊金,和儿媳一起离开了后堂。
伙计见她们出来,笑着问:“谢大夫怎么说?”
“谢大夫说我身体很好胎已经坐稳了。”
“那就好。”
婆媳二人走出药铺,一眼便看见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霍川见她们出来,立刻走了过来。
“怎么样?谢大夫怎么说?”
霍郭氏笑道:“谢大夫说了,小婉身体好,胎也坐稳了,可以出远门。”
霍川闻言,肩膀顿时松了下来。
“好,好!能去就好。”
霍郭氏看向了他身后的马车。
拉车的是一匹棕色马,个头不算太高,瞧着却很精神。车身有些旧,外面的漆已经暗了,车轮看着还算结实。
“这就是你租的马车?”
“嗯。”
霍川拍了拍车辕。
“你别看它外面有些破旧,那是刷漆后又用了很多年的缘故,我看过了车顶和四周都封得严实,即便赶上下雨,里面也不会渗水。而且车厢大,里面收拾得也干净,我特意选了很久,才租下这一辆。”
霍郭氏走到车厢旁,掀开帘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车厢两侧各有一张长凳,凳子下面还能放东西,车里铺着一张草席,里面没有什么异味,坐下四五个人也不会挤。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呦,的确很干净,也很宽敞。”
“等明日把褥子铺进去,小婉若是坐累了,还能躺会儿。”
“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婉绕着马车看了一圈,心里也很满意。
“爹挑得很好。”
她顿了顿道:“爹,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回家吧。”
“行,咱们回家。”
霍川扶住车辕,转头道:“你们上车,我来赶车。”
霍郭氏先爬上马车,坐稳后伸出手。
“小婉,慢些。”
苏婉拉住婆婆的手上了车。
等两人坐稳,霍川放下帘子,坐到车辕上,轻轻甩了一下马鞭。
马儿迈开步子,慢慢往城外走去。
车轮压过青石路,发出有规律的响声。
霍郭氏看着儿媳道:“今晚把东西全都装好,明日咱们早些出发,争取早早就到边城,到时就能见到石安了。”
苏婉笑着‘嗯’了一声。
马车刚进霍家村,便引来了一群人。
几个在村口玩耍的孩子最先发现,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马车!霍爷爷赶着马车回来了!”
“快来看呀!”
孩子们拔腿往前跑,动静很快惊动了附近的村人。
原本在院里晒菜、喂鸡的人纷纷走了出来。没过多久,马车旁便围了十几个人。
有人伸手摸了摸车厢,也有人盯着那匹棕马看个不停。
“这马真精神。”
“车厢也不小。”
“石安他娘,你们这是买了一辆马车回来?”
霍郭氏听到这话,赶紧摆手。
“不是买的,是从县里车行租的,咱家哪舍得花那么多银子买马车。”
一个妇人好奇问:“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租马车了?”
霍郭氏:“这不是秋种忙完,家里闲下来了吗?再加上我儿媳已经有孕三个月了,我们打算明日去边城看看石安。”
四周先是一静,紧接着,众人全都开了口。
“去边城?”
“边城离咱们这里可不近。”
“不过也该去看看。石安从军六年,你们一家人聚少离多,如今儿媳还有了身孕,这可是大喜事,得赶紧告诉他。”
“石安若是知道自己要当爹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霍郭氏只是笑,并没有说儿子已经知道消息了。
旁边一个老人问:“你们知道去边城的路怎么走?”
霍郭氏:“知道,石安他爹已经打听清楚了。”
霍川:“只要路上不出岔子,半日就能到。”
“那你们准备去几天?”
“还没确定呢。难得走这一趟,肯定不能看一眼就回来,总得陪石安待两天。”
众人连连点头。
“是这个道理。”
“多住一日也无妨,家里有我们帮着照看。”
“小婉怀着孩子,你们路上慢些,千万别急着赶路。”
这时,苏婉掀开车帘,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她刚站稳,几个孩子便围了过来,全都睁大眼睛看着马车。
“小婶!”
“三婶!”
“姐姐!”
“奶奶!”
听到最后一声,苏婉忍不住转头看向喊人的孩子。
那孩子也就五六岁,鼻尖上还沾着灰,见她看过来,立刻又脆生生喊了一声。
“奶奶!”
四周的人顿时笑了起来。
“没叫错,按辈分,他就得喊你奶奶。”
“石安辈分高,小婉跟着占便宜。”
苏婉也忍不住笑了。
她嫁进霍家这么久,今日才知道,霍石安的辈分竟这么长。
那孩子仰着头,眼巴巴问:“奶奶,我们能坐马车吗?”
“我也想坐!”
“小婶,让我们坐一会儿吧!”
“我们保证不乱动!”
一群孩子七嘴八舌,期待地看着她。
苏婉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头看向了霍川。
霍川笑着点了点头。
苏婉这才道:“可以,不过不能在车上打闹。”
孩子们闻言,高兴得欢呼起来。
“太好了!”
“我要坐里面!”
“等等我,我先来的!”
几个孩子争着往车厢里钻。
苏婉赶紧提醒:“慢点,一个一个上,别摔着了。”
年纪大些的孩子先爬上马车,又伸手拉年纪小的。转眼间,车厢里便挤满了孩子。
有两个孩子跑得慢,没能挤进去,站在马车旁急得眼眶都红了。
“我也要坐。”
“里面没地方了……”
霍川一手抱起一个,直接把他们放到了马背上。
两个孩子先是一愣,接着高兴道:“我骑马了!”
“我也骑马了!”
车厢里的孩子听见,纷纷从车窗里探出脑袋,一脸羡慕地看着他们。
“我也想骑马!”
“我也想。”
霍川拉住缰绳叮嘱道:“都坐稳了,咱们要走了。”
苏婉走到马旁,伸手扶住坐在马背上的两个孩子。
“别怕,我扶着你们,绝不让你们摔下来。”
两个孩子立刻挺直腰,手紧紧抓着马鞍。
“我不怕!”
“我也不怕!”
霍川没有挥鞭,只轻轻扯动缰绳,让马慢慢往前走。
马车里的孩子兴奋得不得了,一会儿摸摸车壁,一会儿掀开帘子往外看。坐在马背上的两个孩子更是一脸得意的仰着小脑袋,胆子大的很不停朝路边的人挥手。
苏婉一直跟在旁边,手没有离开过两个孩子。
遇到路上有石头,她还会提前提醒霍川,让他绕过去。
四周的村人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夸了起来。
“石安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可不是,人长得好,心也细。”
“咱们霍家娶了一个好媳妇。”
霍郭氏听着这些话,腰杆都直了几分。
她家儿媳当然好,不但孝顺懂事,还能挣钱、会养莲,如今肚子里又怀了霍家的孩子,村里哪个儿媳能比得上?
马车一路来到霍家门口才停下。
孩子们从车厢里下来,一个个都舍不得走。
“霍爷爷,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后还能让我们坐吗?”
霍川道:“等我们回来再说。”
孩子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三人把马牵进院子,先卸下车厢,又给马添了草料和水。
忙完后,霍川回屋取了一壶酒,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糖。
“我去找族长,给他说一下水塘的事。中午不一定回来,你们不用做我的饭。”
霍郭氏:“知道了!”
霍川提着酒和糖出了门。
酒是给族长的,糖则是给族长小孙子的,托人办事,礼数总要周全些。
等他出了门,霍郭氏道:“我去赵婶子家一趟,把家里的鸡和猪托给她照看几天。”
苏婉道:“行,娘去吧,我来做午饭。”
“别做得太麻烦,咱俩随便吃些就成。”
“我知道了。”
霍郭氏离开后,苏婉进了灶房。
早饭吃得早,她这会儿已经有些饿了,便打算做两碗杂酱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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