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护卷
长风按完最后一个旁看手印,本该回府。他此刻还在京西转运旧案房的签押廊下;昨日雨中试路时车轮陷泥、东坡后退,各处时刻须由在场人再念一遍。
清案处的封套就在这时送到。
送签差役先验旧案房门印,再把萧承彻加在外面的朱签念给两名承办书吏。听到“不得以口头差出门”,年长书吏立刻取出一张家属旁看续签。
“昨日核址是你跟的旁看。”他对长风道,“今日仍许你看,不许你碰。我们带封匣随后到。”
续签上列得更窄。
可验到门时刻,可旁听点册,可在旁看栏落名。
不得拦人、搜身、问差使来处以外的话,更不得从任何人手里取册。
长风看完,把佩刀连鞘解下,留在签押房柜上。
“我空手去。”
他先骑快马出城,两名书吏与送签差役带着封匣、印泥和经手簿,乘旧案房的青篷车跟在后面。雨已经小了,芦湾堤路却被昨日车辙泡得发软;青篷车过南折口时慢了下来,长风回头看见车还在堤后,便先催马到了旧粮行。
粮行正门半开,一本厚册已经出了内间。来取簿的吏员把册子横抱在胸前,外面只裹着旧案房常用的青布。他右脚落在门槛里,左脚已踏到檐下。里正挡不住官差,又不敢放行,只能捏着午末那张临时报签的留底抄件跟在旁边。
掌柜急得额头全是汗:“小人说了,清案处已经问过这册子。官爷若要带走,多少留张票。”
那吏员道:“回本司补线修册,又不是调去别处。先前旧线断了,再夹着一张散页,路上若掉出来,算谁的?”
“那也该有调册票。”
“司内自取旧簿,何须外署教我规矩?”
长风停在门外,没有去碰他的袖口:“因为册子还没出门。”
吏员转头看他:“你是何人?”
长风展开旁看续签,只让里正和掌柜看正面关防,不递到吏员手里。
“昨日家属旁看人。今日仍只旁看。”
“旁看便让开。”
“可以。”长风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开门前正路。
“先请里正念出门簿。”
旧粮行凡有官册、税簿或公物出入,门房都要记来去时刻。十七日验册,众人进门、开箱、验页、收工,已经各占一行。今日新起的一行只写了那名吏员午末到门,腰牌属于京西转运司。
去处、调册票号、交出人、领去人和出门时刻,五格全空。
里正把空格逐一念完。
吏员脸色沉下来:“我既在此,领去人自然是我。”
“请落名。”长风道。
“你在命我?”
“我不命官差。”
长风仍站在让开的那半边门外。
“册子若现在出去,烦请把谁交的、凭哪张票、什么时刻出去,一并写清。你肯落名,我不拦;你不肯,也不必从我身上过,只须从这五格空白上过。”
檐角的雨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吏员抱册的手紧了一些。
这一步长风早已算过:那吏员可以越过门槛,也可以喝令里正让路。可一旦出门簿留着五格空白,今日带走一册正在官面核见中的原簿,便只剩他腰牌上的名字承担。
“口头差也是差。”他道。
“那就在票号格写‘口头’,再写谁传的。”
“案房当值时听见的吩咐,哪有具名手签?”
“照实写。”
吏员没有动笔。
长风也没有再说话,只看着吏员踏在檐下的左脚。双印官差到门以前,那只脚不能带着册子跨出门槛。
* * *
青篷车的铜铃终于响在南折口。送签差役先下车,当众验封套号。年长书吏念清案关防,年轻书吏再念大理寺承办小印。
封套启开时,发文簿所记申初也被念了出来。现在是申正一刻,原册仍在门槛以内。
年长书吏对取簿吏员道:“请将册子放回核页案。”
“我奉本司口头差,午末便到了。”
“你的到门时刻在保全签以前。”
“正是。”
“出门时刻却还没有。”
吏员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青布。
年长书吏道:“清案保全不追你午末为何来,只管申初以后,这册子还能不能无票出门。现在双印签已到,请先放案。”
没有人上前夺册。片刻后,那吏员自己转身,把青布包放回内间长案。
长风仍在门外。直到书吏在续签背面补上“册未出门”,他才跨过门槛,站到十七日留下的那道白线外。
点册从外到内进行。
先核青布不是封物,只是旧案房日常裹布。再核册面旧题、右上水渍、书脊断线和十七日留在上下两角的临时骑缝小签。四处都与原位记录相合,年长书吏才净手,在众人眼前揭开封面。
冬中十六与冬中十八之间,双层白纱还在。
红签仍指向残“十七”的散页。
三处虫孔上下套合,半枚入棚旧押仍在原位;散页没有被抽出,断线也没有补过。他没有念散页正文,今日只核纸还在何处,不再核纸上写了什么。
年轻书吏逐项读原位记录,掌柜、里正、取簿吏员各自答见。轮到长风,他只答今日核见的白纱层数、红签方向与书脊断处,与十七日共同验页记录相合。
“正文呢?”年轻书吏问。
“不在我的旁看栏。”
年长书吏抬眼看了他一下,把这一问划去。
取簿吏员站在案角,脸色已经恢复平静:“我只奉口头差来取册修补。不知清案处今日另有保全,若早见双印签,我不会带它出门。”
“谁下的口头差?”
“我在案房当值时听见吩咐。没有差票,也没有具名手签。”
“是否有人命你抽散页?”
“没有。”
“是否有人命你改页次、换封皮?”
“没有。”
书吏没有再问他猜谁的意思,也没有把“口头差”改写成“奉上命毁簿”。问记只落三行:自称奉本司口头差取册修补;未持调册票与具名手签;原册未出旧粮行门,现核原位未见改变。
* * *
酉初,整册保全开始。书吏没有抽出冬中十七散页,也没有趁封存重缀旧线。他们把原册合回原状,白纱和红签仍留在页间,再用两块平直木夹板护住前后。
第一道封纸横过书口,第二道压住断线一侧,第三道封住上下夹板。
清案关防、大理寺承办小印与京西转运旧案房经手印分别落在交缝处。里正和掌柜只在见证簿落名,不负官册保管之责;长风仍只签家属旁看栏。
取簿吏员也被请到见证簿前。
他看了许久,最终在“查签时怀册、册未出门、封前原位仍在”三项下落名。他认的是今日经手,不是认自己有毁簿之心。
封好的原册被放入素木匣,木匣加了两把锁。清案处掌一钥,大理寺封柜值房掌一钥;回签由旧案房书吏随车送入清案处,任何一处都不能单独开匣。
取簿吏员没有被捆,也没有被押走。送签差役只给他一张候核回条,令他次日回本司说明口头差如何形成;今日先随旧案房的车一同回城。长风从头到尾没有拿过那册簿,素木匣抬上青篷车时,他甚至退到檐柱外,让两名有押书吏自行点肩、落锁、记时。
戌初前,又一骑从城里赶到。
来人送的不是调册文,而是限题会核到场时签。
会核定在明日辰正。
大理寺、兵部、刑部承办人及家属依原封题面到场。青漆题匣届时当众验封。新保全的《西换杂支次簿》不入题匣、不作新增旁项,只将保全回签留清案处备核。
年长书吏把家属知悉联交给长风。
“这一张,可以带回去。”
长风接过的只是一页家属知悉联。
那册险些出门的原簿,锁在官车素木匣里,由双押、双钥和三道封纸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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