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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药房甜香


听雪堂的药房在东耳房。

  沈照檀到时,药正煎到第二遍。

  小炉上火色微红,药罐口冒着白气。药童站在旁边,见她进来,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世子夫人。”

  沈照檀看向他。

  “继续扇。”

  药童不敢多话,只好继续扇火。

  谢无咎坐在外间榻上,身上披着玄色外袍。灯影落在他眉骨下,显得眼睛更深。他没有拦她,只问:“查到尾巴了?”

  沈照檀走到药罐前。

  “还只是味道。”

  曹嬷嬷立在一旁,手中捧着近三个月药材签收册。

  青黛守在门口,紧张得嘴唇抿成一线。

  沈照檀先看药方。

  方子是温养旧伤的,黄芪、当归、续断、杜仲,用量都稳。以谢无咎的旧伤来说,不算出格。她又看药材,药材形色也对,没有霉坏,没有明显掺假。

  问题不在药方。

  她把手靠近药罐外壁,没有碰。

  甜腻味从罐身散出来。

  比药汤本身更轻,像是附在陶土缝里。

  “药罐何时换过?”

  药童答:“回夫人,这个罐用了半年。”

  “每日谁洗?”

  “小的洗。”

  “洗完放在哪里?”

  药童指向墙边木架。

  “都放那处。”

  沈照檀走过去。

  木架上摆着三只药罐,两只干净,一只罐口有淡淡灰痕。她用帕子擦了一下,帕上沾了极细的灰白粉末。

  青黛脸色变了。

  沈照檀把帕子折起。

  “昨夜有人往药房送东西?”

  药童膝盖一软。

  “夫人,小的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说是熏罐用的香末,能去旧药味。以前也送过,不是昨夜才有。”

  谢无咎的目光冷了下来。

  药童立刻跪下。

  “世子饶命!小的只是按吩咐收下,从没敢往药里放东西。”

  沈照檀看着他。

  “谁教你熏罐?”

  “前头管药房的孙婆子。她说世子药重,罐里苦气散不去,用香末熏一熏,喝药时不犯恶心。”

  “孙婆子现在何处?”

  药童抬头看曹嬷嬷。

  曹嬷嬷道:“去年冬月告病出府。”

  去年冬月。

  沈照檀想起第十三章账册上的冬月初七。

  银炭、药材、合欢皮。

  同一页。

  她没有立刻追问孙婆子。

  出府的人,未必好找。能让香末继续送进来的,才是眼前活线。

  沈照檀重新回到炉边。

  “药方没大错,药材也没有明显问题。药罐被香末熏过。香气渗在罐里,再经热气一蒸,入药不多,却日积月累。”

  谢无咎问:“毒?”

  “现在不能定毒。”

  她答得谨慎。

  “它更像药外之物。若只是安神,会让人昏沉。若与方中温补药相冲,会拖慢伤口恢复,使人夜里多梦、白日乏力。用得久了,旁人只会以为世子旧伤难愈。”

  屋里静了。

  谢无咎端起桌边冷茶,却没有喝。

  “能解?”

  “先断。”

  沈照檀道:“今夜起换新药罐,旧罐、灰粉、香末全部封存。药材另取,煎药时留人在场。近三个月药材签收单,我要一份。”

  谢无咎看着她。

  “你要抓药童?”

  药童伏在地上,抖得厉害。

  沈照檀垂眼。

  “不抓。”

  药童猛地抬头。

  她继续道:“他知道得太少。抓他,只会断线。”

  谢无咎的眼神似乎缓了一点。

  “那你想抓谁?”

  “送香末的人。”

  “若送香末的人也是被推出来的?”

  “那就看他身后是谁。”

  谢无咎咳了两声。

  曹嬷嬷想上前,被他抬手止住。

  “沈照檀,你刚入府第二日。”

  “所以我只能查药房,不能审谢府。”

  她看向他。

  “世子放心。我不会今晚就把人拖到正堂去。”

  谢无咎道:“你若真那样做,活不过三日。”

  青黛脸色白了。

  沈照檀却没有怕。

  “我知道。”

  她前世死过,知道一根线扯得太急,上头压下来的不是答案,是刀。

  谢府内线能在谢无咎身边用香末熏药罐半年以上,绝不是一个药童能支撑的事。若她今日只图痛快,明日就会有人把所有罪推到药童和出府的孙婆子身上。

  蛇尾断了,蛇头还在。

  沈照檀把旧药罐封好,又把帕子、炉灰和剩余香末分别包起。她每包一样,都让曹嬷嬷在旁边看清。

  “这些东西暂放听雪堂,由曹嬷嬷保管。若有人问,就说新妇嫌旧药罐不吉利,换了。”

  曹嬷嬷看她一眼。

  “夫人连名声都不要了?”

  “新妇挑剔,比世子中毒好听。”

  谢无咎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次咳得没有方才重。

  沈照檀把新药罐洗过,亲自看着药童另煎一副。药味慢慢散开,苦气盖过屋中甜香。

  她站在炉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前世裴府里,她也曾无数次坐在药炉旁。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身子弱,以为裴行舟温柔周到,连药都替她盯着。

  后来才知道,所谓温柔,不过是更体面的笼子。

  “想起什么?”

  谢无咎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沈照檀回神。

  她没有说前世。

  “想起有些药不是入口才害人。”

  谢无咎看着她。

  “裴家也用过?”

  沈照檀没有立刻答。

  她把药盏放到案上。

  “用过。”

  两个字落下,屋里重新静下来。

  谢无咎没有追问她被怎样用药。

  这比追问更让她觉得稳。

  他只是端起药盏,闻了闻。

  “这回没有甜香。”

  “今夜先喝半盏。明日看脉象和睡醒后的精神。”

  “你会诊脉?”

  “只懂一点。”

  “一点就敢管我的药?”

  “我若说懂很多,世子会信吗?”

  谢无咎看着她。

  “不信。”

  “那就省些客套。”

  他说过的话被她原样还回去。

  曹嬷嬷眼中掠过一点异色。

  谢无咎端着药盏,唇边似有淡淡笑意。

  “沈照檀,你胆子确实不小。”

  “胆子小的人,进不了谢府。”

  他把半盏药喝下。

  苦味很重,他眉头也没皱一下。

  沈照檀等了一刻,确认他没有明显不适,才准备离开。

  走到廊下时,曹嬷嬷跟了出来。

  廊外风冷,灯笼被吹得轻晃。

  曹嬷嬷压低声音。

  “夫人,送香末的人查到了。”

  沈照檀停步。

  “谁?”

  “小厮叫阿顺,挂的是二房腰牌。”

  二房。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

  沈照檀却没有露出意外。

  腰牌这种东西,太容易成为嫁祸。

  谢二夫人今日刚被她逼着分账,夜里就查出二房腰牌,未免太顺。

  越顺,越不能信。

  她问:“人呢?”

  “看住了,没惊动。”

  “好。”

  沈照檀看向听雪堂深处。

  谢无咎坐在灯下,侧影冷白,像一柄收鞘的刀。

  她收回目光。

  “先不要送去太夫人处。”

  曹嬷嬷问:“夫人想怎么做?”

  沈照檀把封好的灰粉递给她。

  “明日,照常煎药。”

  曹嬷嬷皱眉。

  沈照檀声音很轻。

  “但这一次,让送香末的人以为香末还会用。”

  风穿过长廊。

  白灯笼的影子落在她袖口,一晃一晃。

  谢府这潭水,比沈府冷得多。

  可冷水里藏的血腥味,也更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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