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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归灯


五月三十卯正,盐课司的人进门时,方小川刚把“青灯”二字抓乱。

  领头巡检披着半湿的公服,身后跟一名书吏、四名皂隶。他先看床上的少年,再看沈照檀,目光最后落在那块沾着灯灰的白布上。

  “人从封船底下出来,依例带走。”

  沈照檀没有拦门,只将医者写好的伤情单递过去:“大人先看完,再说带去哪里。”

  单上记得清楚:落水、呛水、右肩划伤、受寒,伤者暂不宜久立,更不宜再登水船。末尾还有两名随船皂隶的姓名——他们亲眼看着方小川从河里救起,也亲眼看着医者写下每一处伤。

  巡检扫了一眼:“盐课司也有医者。”

  “自然有。”沈照檀道,“只是贵司问的是私盐,不是人命。青漆船上可搜出了盐?”

  巡检没答。

  “可有人指认他是船工?”

  仍无人答。

  青漆船上的人喊过“不认得”,那句话可疑,却恰好不能拿来证明方小川属于那条船。

  “既无盐,也无船籍,只因他藏在水槽下,大人要问,我不拦。”沈照檀把门让得更开,“可问话须在医棚里,医者在场,伤情单与问答纸一并留底。问完若无可拘之事,便请大人写明放人。”

  巡检盯着她:“夫人倒替一个来路不明的哑巴想得周全。”

  “正因他说不出话,才更该周全。”

  书吏已经铺开纸,第一句便问方小川何时登上青漆船、受谁指使。

  方小川握着笔,没有动。

  书吏等得不耐,在纸上先写了一个“受船主——”,笔锋尚未落完,方小川忽然伸手,把纸转了半圈。

  他在那行字下重重划了一道。

  又另写:船不知。

  书吏皱眉:“你不知道船,怎么藏到船底?”

  方小川写:水来,船停,我藏。

  “藏了几日?”

  少年摇头,写:昨夜。

  “为何藏?”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巡船的风灯,写下一个字。

  怕。

  巡检冷笑:“怕官差,还是怕追你的人?”

  这一回,方小川写得更慢:不知谁。

  不是“没有人追”,也不是随手攀咬某一方。他只写自己确实知道的。

  巡检接连换了几种问法,想从“北地老人”“粮船”“私盐”里套出一条可以扣人的由头。方小川凡能答的,只写两三个字;凡不知道的,便把笔横放。问到外祖姓名与去处,他索性把手缩回被中。

  半个时辰后,问答纸上没有一句能与私盐沾边。

  巡检却不肯松口:“无籍无亲,又说不清来处。放出去若出了事,谁担?”

  “我担。”

  沈照檀将早已备好的宅契副纸和具保帖放在案上。

  具保帖没有写方小川是谢府家仆,也没有认他作济春堂学徒,只写一件事实:河上获救伤者方小川,由沈照檀暂置名下青灯巷宅中养伤;盐课司若为今夜撞船一事再询,凭帖传问,不得藏匿。

  宅有门牌,人有落处,具保者也跑不了。

  巡检终于明白,她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人偷出去。偷人,便是给盐课司追拿的由头;把姓名、伤情和住处全写在明面上,反倒逼他们先拿出一条正经罪名。

  “青灯巷?”他重复了一遍。

  “我母亲留下的旧宅。”

  “既要具保,便由两名皂隶押送到门。里正验过门牌,今日不得再私移。”

  “可以。”沈照檀答得干脆,“再请大人在问答末尾添一句:未查得盐货,暂无拘押事由。”

  巡检的脸色沉了下来。

  医棚外已有起早赶路的脚夫,昨夜的伤者家眷也守在廊下。若他不肯写,便等于承认盐课司要扣一个没有盐货、没有指证、还带着伤的少年。

  僵持片刻,他到底抬了抬手。

  书吏落笔时几乎戳破了纸。

  方小川看着那行字,又看看沈照檀。他脸上仍没有全然的信任,却慢慢松开了攥着断绳的手。

  *  *  *

  天色已经大亮。

  医者不许方小川走路,青黛便借来一辆送药的平板车,铺上干草与旧褥。长风坐在车辕上,何逢生混在看热闹的脚夫中先行探路;两名皂隶一左一右跟着,盐课司另有一条尾巴远远缀在街后。

  沈照檀看见了,并没有甩开,这一路本就是走给他们看的。

  车进西城门时,她让守门人核了具保帖;到青灯巷口,又请来里正验门牌。巷里的早食摊刚支起锅,卖炊饼的、倒夜水的、倚门梳头的,都看见谢府夫人带着一个受伤少年回来,也看见盐课司皂隶送到了门。

  暗处的人若想再动方小川,便不能将他抹成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水鬼。

  青灯巷的小宅仍是原先模样。

  青砖墙面生着薄苔,门环蒙灰,檐下一只旧灯笼只剩半副竹骨。沈照檀上一次从东厢暗格取走母亲医录后,便再没明着来过。宅子早被人粗翻过,外围也一直有生面孔盯看;如今重开此门,等于把自己要走哪条路明白告诉了对方。

  可方小川的外祖把“青灯”留作失散后的去处。

  她若因怕暴露便不来,这盏灯也就白留了十五年。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次才响。门轴推开时扬起一层灰,院中杂草没过砖缝,正房与东西厢都静得听不见半点人声。

  两名皂隶先验过屋内无后门藏车,又叫里正认了东墙门牌。沈照檀当面给方小川换了伤药,留青黛照看,随后在具保帖副纸上请他们各按一记指印。

  手续一完,皂隶便无意替她搜一座空宅,只警告今日不得移人,转身出了门。

  长风合上院门,却没有落闩。

  方小川从进门起就没有看东厢药柜,也没有找可能藏东西的砖缝。他看的是井沿、墙头、柴房与每一扇窗,像在替一个迟迟没有现身的人确认退路。

  确认完,他才扶着门框走进正房。

  屋中桌椅覆尘,墙角斜靠着一架旧木梯。少年仰头望向承尘下的横梁,忽然停住。

  梁木近墙处缠着一截灰败的麻绳。它积尘太久,颜色几乎与木头混在一起,远看只像当年修梁时没剪净的绳头。

  方小川伸手指向那里。

  长风把木梯搬正,却被他急急按住。少年自己不能出声,便从腕上解下那截断绳,绕过两指,连打三圈;第四圈只穿过一半,留出一道朝门的空口。

  随后,他指了指梁上的旧绳。

  一模一样。

  何逢生看不懂这回的结。沈照檀也没有贸然让人去解,只把纸笔递给方小川。

  少年伏在落满灰的桌面上,写了很久。

  外祖教。

  停死人处,留给活人。

  最后一行,他下笔极重:人在外,路在梁。

  沈照檀抬头望去。

  母亲的旧宅里,第一次出现了一样不属于母亲、也不属于沈家的东西。

  十五年前替北境死者收殓的人,的确知道这座宅子。

  就在这时,梁上那枚沉寂多年的旧结,无风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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