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排练

车停在南城大学南门外。

夕阳将路旁的树影拉得很长，霍胤坐在驾驶座，单手搭着方向盘，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今天药吃了吗。」

等了三分钟。

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敲下一行字：「艺术节什么时候开始，我去看你。」

依然石沉大海。

他退出聊天界面，点进许穗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停留在两小时前。

配文：【鱼哭了海知道，我哭了谁知道。】后面跟着一个水滴表情。

配图是一张在化妆间拍的自拍。

照片里，许穗换上了一身华丽繁复的人鱼演出服。

眼角点缀着几颗水滴状的碎钻，在镜前灯的冷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微微侧过脸，舞台妆比日常浓烈不少，眼尾勾勒出细长的眼线，珊瑚色的唇釉衬得肌肤雪白。

明艳夺目。

他没见过的。

霍胤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长按，保存。

他双指将照片放大，仔细辨认背景。

深红色的天鹅绒幕布，舞台木地板。

是学校的大礼堂。他曾经受校方高层邀请，在这儿做过两小时的商业演讲。

推开车门，霍胤迈开长腿朝礼堂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日快了许多。

礼堂内部气温有些高。

后台充斥着发胶的香味、布景道具摩擦的闷响，学生们压低声音。

舞台布景灯光全部开启，将整个空间渲染成深海般静谧的幽蓝色。

今年学校拉到巨额赞助，礼堂刚刚完成大规模翻修。

斥巨资装上的全息投影设备，让水波纹在舞台上逼真荡漾。

不知道为什么，校方明确下发通知，这套顶级设备只允许许穗所在的学院优先使用。

舞台上。

扮演女巫的学姐裹在厚重的黑色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露出一张涂得惨白的脸。

暗紫色的嘴唇开合，配合着后台播放的专业录音，用阴森的腔调对准口型：

“我能给你双腿——但代价是，每一步都会踩碎歌喉。若他娶了别人，黎明时分，你就会化作海盐。”

女巫戏份结束，提着法杖退场。

宋知渔从另一侧阶梯下台，经过侧幕时，朝着许穗用力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两天后就是正式彩排，今天所有演员干脆带妆带造进行全套走位。

因为话剧全程使用预先录制好的专业配音，演员不需要在台上死记硬背台词，只需精准对口型并完成肢体动作。

许穗站在侧幕的阴影里。

双手死死捏着轻纱裙角，手心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接下来，是她和王子共舞的重头戏。

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在舞台上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色。

小时候在佛堂里，每逢节假日，别的孩子在台上唱歌跳舞，她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长大了，嗓子坏了，更是彻底被舞台拒之门外。

直到今天。

一个哑巴小美人鱼。

用美妙声音换取了双腿，来到陆地上无法开口，要在王子的舞会上跳舞。

她在幕布后面深吸了一大口气，原地跳了两下。

因为太过紧张，落地时脚踝不自然地崴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赶紧伸手扶住架子，稳住身形。

紧张之余，脑子里又忍不住分神。

不知道霍胤有没有看到她发的朋友圈。

如果他看到了，会觉得她今天漂亮吗？今晚会主动给她发消息吗？

“穗穗，该你上场了。”班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许穗提紧裙摆，踩着音乐节点，从侧幕缓缓步入舞台中央。

华尔兹旋律悠扬响起。

剧本设定里，小美人鱼拥有世上最轻盈的舞步。

许穗极力想展现出那种感觉。

抬起纤细的手臂，往左侧迈出一步，随后右脚紧跟。

结果节奏全乱，右脚直接踩死了自己宽大的裙摆，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往前狠狠跌跄了一步。

她慌忙调整重心，试图用旋转来掩饰失误。

转歪了。

晕头转向间，差点直接一头栽下舞台边缘。

她手忙脚乱地往前补了两步。双臂僵硬，繁复的裙摆一会儿缠住左脚，一会儿绊住右脚。

舞步笨拙得一塌糊涂。

偏偏，她的神情认真到了极点。

眉头紧紧蹙起，每迈出一步，都要低头仔细确认落脚的位置。

台下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笑。

当聚光灯毫无保留地将她笼罩时，那张极具冲击力的明艳脸庞，让所有滑稽的动作瞬间发生了变化。

眼角的水钻在强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肌肤雪白，因为紧张微微喘息。

她本身就是那个刚从深海爬上陆地，第一次拥有人类双腿、第一次尝试行走的小美人鱼。

对这个干燥的人类世界，她是陌生的、笨拙的、步步惊心的。但她望向周围的眼睛里，盈满了毫无保留的赤诚与光亮。

剧本里要求的绝美舞姿，被她用笨拙与惊艳完美替代了。

扮演王子的男生站在舞池中央，彻底看呆了。

他愣在原地，完全忘记了接下来的走位流程。

后台播放出王子的配音：“美丽的女孩，你从哪里来？”

男生毫无反应，连口型都没对。

班长在幕布后面急得疯狂打手势，用气声低吼：“王子！台词啊！走位！”

男生猛地回神，清了清嗓子，大步走上前。

后台适时播放出下一句配音：“你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他朝着许穗伸出右手。

许穗按照排练过无数次的动作，将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男生虚揽住她的腰侧。

两人开始在舞台中央缓慢迈步、旋转。

聚光灯如影随形。

许穗紧张得不敢抬头，在心里默默读秒数拍子。

男生的眼神却始终黏在她的脸上，带着排练时从未有过的专注。

后台播放出配音：“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孩。”

男生对完口型。

按照排练的剧情，这里只是一个错位的拥抱动作。

然而此刻，看着近在咫尺的明艳脸庞，男生完全脱离了表演的理智。

他微微低下头，将脸凑近，嘴唇直直地朝着许穗压了下来。

一片阴影骤然逼近。

许穗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她的反应很快，猛地将头偏向一侧。

躲避的动作太急，耳朵上的长流苏耳坠狠狠甩在脸颊上，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正是在她偏头躲开的这一瞬间。

她的视线越过舞台刺目的追光，无意间扫向了礼堂后排的观众席。

安全出口暗红色的指示灯光，从侧门幽幽地投射过来。

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最后一排的过道阴影里。

那人站得笔直，双手随意垂在两侧。

距离太远，光线昏暗，根本看不清他的五官。

但她清晰地看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小圈金属的光泽，在黑暗中冰冷地闪过。

是霍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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