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外祖家的团圆

天擦黑了，沈安从沈家后门溜出来，贴着墙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又穿过两条街，确定身后没人跟着，才绕到陆府后街。他不敢走正门——上次去外祖父家，第三天姨母就找上门来了。这次他加倍小心，决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后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守门的护院吓了一跳，看清是他，眼睛一亮，张嘴要喊。沈安赶紧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嘘——别声张。我悄悄来的。”

护院会意，压低声音：“表少爷，老爷在正厅呢。大老爷二老爷也在。”

沈安点头，沿着墙根往里走。穿过花园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陆家的花园，他小时候常来。那时候母亲还在，每年春天都带他和姐姐来外祖家小住。姐姐在花圃边扑蝴蝶，他跟在后面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哇哇叫。母亲把他抱起来，哄他说“安儿不哭，外祖母给你蒸蛋羹”。后来母亲没了，他再也不来陆家了。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每次来都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穿过月亮门，正厅的灯亮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沈安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下，伸手推门。

陆正清正在喝茶，听见门响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人，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了手，他浑然不觉。“安儿？”他放下茶杯站起来，以为自己眼花了，“你怎么来了？”

沈安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外祖父，安儿来看您了。”

陆正清上前扶他起来，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眼眶红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他声音发颤，“吃饭了吗？饿不饿？让人给你做点吃的。”

“外祖父，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瘦成这样。”陆正清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头吩咐丫鬟，“去告诉老夫人，安儿来了。让她做碗银耳羹，多放红枣。安儿小时候爱喝。”

丫鬟应声去了。沈安鼻子一酸，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见外了，把话咽回去，扶着外祖父坐下。

陆修文和陆修武从里间出来。陆修文穿着家常衣裳，手里拿着一卷书，显然正在看书。陆修武光着膀子，一身汗，显然刚练完拳。看见沈安，两人都愣了一下。

“安儿？”陆修文走过来，上下打量他，“怎么这时候来了？出什么事了？”

沈安摇头：“没事。就是想来看看外祖父和舅舅们。”

陆修武擦了把汗，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臭小子，还知道来。”那一巴掌不轻，但沈安没躲，反而笑了，“二舅舅，你手劲又大了。”

陆修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啊，知道跟我开玩笑了。有进步！”他搂着沈安的肩膀往里走，“来来来，陪二舅舅喝两杯。”

“修武，”陆修文瞪他一眼，“安儿戒酒了，喝什么酒？”

陆修武摸摸鼻子，讪讪地松开手。沈安笑了，这个大舅舅，还是这么一本正经；二舅舅，还是这么大大咧咧。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变的是他。

陆正清拉着沈安坐下，让丫鬟上茶。沈安坐在外祖父旁边，手捧着茶杯，心里暖洋洋的。陆修文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他，目光温和。“安儿，最近在做什么？”

沈安老老实实地说：“在家看书。《论语》看完了，在看《孟子》。”

陆修文眼睛一亮：“看得懂吗？”

沈安点头：“有些懂，有些不懂。不懂的就多读几遍，慢慢就懂了。”他顿了顿，“大舅舅，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陆修文示意他说。沈安想了想，问：“《孟子》里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不是说人穷的时候要管好自己，发达了再管别人？”

陆修文点头：“对。但还有一层意思——不管穷达，都不能忘了本心。”他看着沈安，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你能问这个问题，说明你是真看进去了。”

沈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陆修武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别考学问了。安儿，来，陪二舅舅下一盘棋。上次你赢了外祖父，这次跟二舅舅下一盘。”

沈安愣了一下：“二舅舅，你不是不会下棋吗？”

陆修武脸一红：“谁说我不会？我……我学了两天。”

陆修文在旁边揭他老底：“前两天输给爹，气得把棋盘都掀了。”

陆修武瞪他一眼：“你闭嘴！”沈安忍不住笑了。陆正清也笑了，让丫鬟摆上棋盘。

沈安执黑，陆修武执白。陆修武的棋路和他的人一样——猛冲猛打，不管不顾，上来就吃。沈安不慌不忙，该守的时候守，该让的时候让。下了小半个时辰，陆修武输了二十目。他把棋子一推，瞪着眼：“你小子，让着我了？”

沈安摇头：“没让。二舅舅下得太急，稳一稳就好了。”

陆修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还会教二舅舅下棋了。”他拍了拍沈安的肩膀，“不错，比以前强多了。”

沈安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喝茶。陆正清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这个外孙，终于走上正路了。盼了多少年，盼了多少次，终于盼来了。

外祖母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老太太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走路稳稳当当的。看见沈安，她眼睛一亮：“安儿来了？”她把银耳羹放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沈安握着外祖母的手，心里又酸又暖：“外祖母，我吃了。您别担心。”

外祖母不信，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说：“以后常来。外祖母给你做好吃的。”

沈安点头，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暖的，和小时候喝的一模一样。他低头喝完了，一滴都没剩。

外祖母又给他盛了一碗，看着他喝。沈安喝了两碗，实在喝不下了，才放下碗。外祖母满意了，收了碗，又嘱咐了几句“早点睡”“别熬夜”之类的话，才走了。

陆修武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安儿，你最近怎么突然开窍了？”

沈安愣了一下。开窍了？是姐姐把他骂醒的，是姐姐给他解了毒，让他脑子清楚了。但他不能提姐姐——姐姐说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让姨母知道他们在联系。

“就是……想通了。”他含糊地说，“以前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外祖父，对不起舅舅们。”

陆修武看着他，没再追问。他拍了拍沈安的肩膀，说：“想通了就好。以后常来。”

沈安点头：“我会常来的。不过……”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外祖父，又看了看舅舅们，“我来的事，别让姨母她们知道。”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陆正清放下茶杯，看着他：“安儿，你……”

沈安知道外祖父想问他为什么。但他不能说实话。他只能说：“我不想让她们知道。姨母知道了，又要来问东问西，烦。”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陆正清没再追问，点了点头：“行。你不让说，我们就不说。”

陆修武在旁边哼了一声：“那个陆芸，不来才好。每次来都假惺惺的，看着就烦。”

陆修文瞪了他一眼，陆修武不说话了。沈安低着头，心里想：二舅舅说得对。陆芸就是假惺惺的。以前他觉得那是关心，现在才知道，那是毒药。但他不能说出来。姐姐说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得忍。

坐了一会儿，沈安站起来：“外祖父，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陆正清也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下次什么时候来？”

沈安想了想：“过几天。我把《孟子》看完就来看您。到时候陪您下棋。”

陆正清点头，送他到门口。沈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外祖父站在灯笼下，白发苍苍，眼眶红红的。他心里一酸，跪下磕了个头：“外祖父，以前是安儿不对。以后不会了。您保重身体。”

陆正清上前扶他起来，声音发颤：“好，好。外祖父等你。”

沈安站起来，转身走了。出了后门，他站在巷子里，仰头看天。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家走。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热。他有外祖父，有舅舅们，有姐姐，有团子。他不是一个人了。姨母想控制他，没门。

回到沈家，沈安从偏门进去，低着头快步往自己院子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丫鬟——是陆芸身边的人。

“大少爷，”丫鬟行礼，“夫人问您晚上去哪儿了。”

沈安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他懒洋洋地说：“出去逛了逛。闷得慌。”丫鬟没多问，走了。

沈安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本《孟子》，翻到刚才看的那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姐，你等着。我会忍。等找到证据的那天，我要让那个贱人，把欠我们的，都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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