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小八小九的叛变
慕容战又来了。
这是第几次了,他自己也记不清。影一跟在后面,手里照例提着东西——今天是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还有一套新出的志怪小说,团子上次翻书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本书没有下册”,他让人找遍了京城,终于找到了。
望舒院的院门开着。丫鬟站在门口,看见慕容战,屈膝行礼,客客气气地喊了声“王爷”。然后侧身让开,没有拦他,也没有往里请的意思。这已经是惯例了——他可以进去,但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不是她能控制的。
慕容战迈步走进院子。
老槐树下,团子蹲在鸟架旁边,手里抓着一把谷子,正在喂小八和小九。豆豆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小雪和小团在兔笼里蹦跶,追风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一切如常,安静又热闹。
但小八先看见了慕容战。
那只黑色的八哥站在鸟架上,歪着头,黑色的眼珠转了转。以前它看见慕容战,会扑棱着翅膀喊“父王威武”,中气十足,整个院子都能听见。今天它歪着头看了慕容战一会儿,张开嘴——
“王爷回去吧。”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慕容战心口。
慕容战的脚步顿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八又说了一遍:“王爷回去吧。”这回连语气都变了,不像以前那样欢快,倒像是在赶人。慕容战还没反应过来,小九跟着开口了。那只翠绿色的小鹦鹉站在旁边的架子上,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慕容战,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句:“娘亲不高兴。”
两只鸟一唱一和——“王爷回去吧。”“娘亲不高兴。”“王爷回去吧。”“娘亲不高兴。”
慕容战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提着东西,像被人钉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对谁说。对鸟说?他还没疯。
青竹站在后面,嘴角抽了抽,使劲憋着笑。赵嬷嬷从廊下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那两只鹦鹉,又看了看慕容战的脸色,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团子蹲在鸟架下面,头也没抬,继续喂谷子,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两只鸟说的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小八和小九确实是他养的。
慕容战看着团子。团子不看他。
“团子,”他蹲下来,声音尽量放轻,“父王给你带了桂花糕,还有那本下册,你不是说想看吗?”
团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喂鸟。“王爷,”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团子不想吃桂花糕。书也看完了。”
慕容战愣住:“看完了?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团子抬起头,终于看了他一眼,但那眼神疏离得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长辈,“团子看书快。”
慕容战想起沈长宁说过的话——这孩子过目不忘。他张了张嘴,想说“那父王再给你找新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现在没有资格说“父王”这两个字。团子叫他“王爷”,不是“父王”。从那天起,再也没有叫过。
小八又开口了:“王爷回去吧。”
小九跟着:“娘亲不高兴。”
慕容战站起来,把桂花糕和书放在石桌上。他看了一眼正房的门——门开着,沈长宁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阳光照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她没有看他,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小八在后面喊了一声“王爷回去吧”,小九跟着喊“娘亲不高兴”。他脚步没停,大步走了出去。
影一跟在后面,看着王爷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望舒院——那两只鸟还站在架子上,歪着头,好像在等什么。他叹了口气,快步跟上去。
“影一。”慕容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属下在。”
“那两只鸟……”慕容战顿了顿,“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的?”
影一想了想,说:“属下问了望舒院的人,说是几天前。有一天早上,世子爷在喂鸟,小八突然喊了一声‘王爷回去吧’,世子爷愣了一下,没理它。过了一会儿小九又喊了一声‘娘亲不高兴’。从那以后,它们就这么叫了。赵嬷嬷说鸟成精了,青竹说它们比人还有眼色。”
慕容战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问是不是团子教的——他知道不是。那孩子虽然不叫他父王了,但不会用这种小把戏赶他走。是鸟自己学会的。它们天天听他站在门口,天天听沈长宁关在屋里不理他,天天听团子说“王爷来了”“王爷走了”。它们听懂了。连鸟都听懂了。
而他,还在门口站着。
慕容战回到主院,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公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那两只鸟的声音——“王爷回去吧。”“娘亲不高兴。”像两根针,扎在他心口,扎了又拔,拔了又扎。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影一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小声说:“王爷,您该用膳了。”
慕容战没动。影一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说:“王爷,您每天都去望舒院,每天都见不到人,每天都听那两只鸟说那些话。您图什么?”
慕容战睁开眼,看着屋顶。图什么?他也不知道。图她能看他一眼?她不看。图她能跟他说句话?她不说。图她能原谅他?她不会。但他还是要去。不去,连那一线希望都没有了。
“影一,”他坐直身子,“王妃那边,这几天怎么样?”
影一斟酌了一下措辞,说:“王妃这些日子在清宁院养胎,太医说胎儿很稳。王妃心情也不错,每天在院子里散步,吃得好睡得香。
慕容战想起小时候认识的林青妍——那时候她七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闭了闭眼,不想再想了。
“她那边,你盯着。别让她惹事。”慕容战说。
影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第二天,慕容战又去了望舒院。这回他手里没提东西,就是空着手去的。他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看——团子还是蹲在鸟架下面,小八小九还是站在架子上。沈长宁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书。
他迈步走了进去。
小八看见他,歪了歪头:“王爷回去吧。”
小九跟着:“娘亲不高兴。”
慕容战没停,一直走到老槐树下。他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他不介意,端起来喝了一口。沈长宁没有从窗前站起来进屋,她还在看书,好像他是一团空气。
慕容战坐在那里,不说话。团子也不说话。小八小九也不叫了,歪着头看着这诡异的一幕。豆豆从狗窝里爬出来,跑到慕容战脚边,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又跑回去了。
慕容战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小八喊了一声“王爷回去吧”,小九喊了一声“娘亲不高兴”。他没回头。
第三天,他又来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来,每天在老槐树下坐一盏茶的功夫,喝一杯凉茶,然后走。小八小九每天喊那两句话,从第一天喊到最后一天,嗓子都快喊哑了。
青竹看得都心软了。有一天她忍不住对沈长宁说:“小姐,王爷天天来,天天被那两只鸟赶,您就……”
沈长宁放下书,看着她:“就什么?”
青竹不敢说了。沈长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说:“那两只鸟不是我教的,也不是团子教的。它们自己学会的,说明它们有灵性。有灵性的鸟都知道谁对谁错,有些人却不知道。”
青竹不敢再劝了。
第七天,慕容战来的时候,小八和小九没有喊“王爷回去吧”。它们歪着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慕容战在石凳上坐下,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团子突然开口了:“王爷,小八今天没喊你回去。”
慕容战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团子。这是这些天来,团子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他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
团子歪着头想了想,说:“可能是喊累了。”
慕容战嘴角抽了一下。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团子又说:“也可能是觉得你可怜。”
慕容战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团子那张小脸——认真的,不像是故意怼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放下茶杯,轻声说:“团子,父王……”
“王爷。”团子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娘亲说过,不是做错了事说对不起就能被原谅的。有些错,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没用。”
慕容战沉默了。他看着团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沈长宁,亮亮的,冷冷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三岁孩子的清醒。
“团子,”他的声音有点哑,“父王知道。”
团子低下头,继续喂鸟。慕容战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小八终于开口了:“王爷回去吧。”小九跟着:“娘亲不高兴。”
慕容战脚步没停,大步走了出去。但他心里清楚,这两句话,他会一直听下去。听到她原谅他的那一天。如果永远等不到那一天,那就听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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