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铁证如山
大理寺的审讯已经持续了整整五天。
大堂外的天灰蒙蒙的,铅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甬道里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烟气弥漫,混着牢房特有的霉烂气息,让人胸口发闷。慕容战坐在王大人旁边,面前的茶已经换了六盏。他的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依然冷得像刀。
影一从外面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慕容战点头,放下茶碗,对王大人说:“把赵昆带上来。”
赵昆是今天的第四个。
御林军副统领,从三品武官,管着皇宫一半的禁卫。这个人,慕容战以前见过几次,在宫里的宴会上,在朝堂上。每次见他,都是一副标准的武将做派——虎背熊腰,走路带风,说话声如洪钟。慕容战从没跟他多说过一句话,但印象里,这是个硬汉。
赵昆被押上来的时候,慕容战差点没认出来。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哗啦声。身上的囚衣满是血污,左臂绑着夹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跪下去的时候,扑通一声,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
王大人拍了拍惊堂木,正要开口,慕容战抬手拦了一下。
“赵昆。”慕容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王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本王不会为难你。”
赵昆抬起头,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慕容战。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敬畏,有愧疚,有一丝说不清的解脱。
“王爷请问。”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慕容战没有急着问私兵的事,没有急着问眼线的事,他问了第一个问题:“萧家对你,有什么恩?”
赵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慕容战会问这个。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萧太师是我的恩师。我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那年我才二十三岁,刚从边关调到京城,谁都不认识,在御林军里当了个小小的百夫长,连给上司送礼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有一次,萧太师来御林军视察,我带的队在演武中拿了第一。他把我叫过去,问了我几句话,然后说了一句‘此子可造’。从那以后,我的仕途就顺了。百夫长升千夫长,千夫长升副将,副将升副统领。每一次升迁,背后都有萧家的影子。我知道,但我没有拒绝。因为我想往上爬,想出人头地,想让我爹娘过上好日子。”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我儿子……我儿子八岁那年得了一场重病,找了十几个大夫都看不好。萧家知道了,萧琰大人亲自把太医院的钱太医请到我家,给我儿子看病。钱太医开了方子,吃了三个月,我儿子的病好了。”
眼泪从他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石板上。
“我知道萧家是在收买我。可我儿子的命是他们救的,我不能不领这个情。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是萧家的人了。”
慕容战沉默了片刻,又问:“私兵的事,是你操练的?”
赵昆点头,没有狡辩,没有推脱:“是。五百私兵,在京郊的庄子里。兵器藏在两个地窖里,刀枪剑戟都有。我每个月去三次,教他们阵法、搏杀、射箭。这些人,表面上都是萧家的护院,实际上……实际上就是一支军队。”
“你知道萧家养这些私兵要干什么吗?”
赵昆沉默了很久。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他的肩膀在发抖,但声音很稳:“知道。太子登基的时候,万一有变,这些人就是萧家的底牌。万一……万一有人反对太子,萧家就用这些人来清场。”
王大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印记。抬起头看着赵昆,脸色很难看。
慕容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继续。”他说。
赵昆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萧家每年给他两千两银子,他用这些银子给乡下的父母重新盖了房,大房子,大院子,青砖灰瓦,他爹说“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他用这些银子给弟弟娶了媳妇。他自己在京城买了一座三进的院子,送儿子去了京城最好的学堂,家里也有了丫鬟婆子。
“王爷,”赵昆抬起头,那只没肿的眼睛里全是泪,“我知道这些都是不义之财。萧家给我银子,不是因为他们好心,是因为他们要我替他们卖命。可我没办法。我爹娘六十多岁了,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我想让他们享几年福。我儿子身子弱,我想让他好好念书,以后不用像我一样在刀尖上过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错了。从第一天操练私兵的时候,我就知道错了。可我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萧家手里攥着我的把柄,也攥着我全家人的命。我要是不干,我爹娘、我弟弟、我媳妇、我儿子,全都得死。”
赵昆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王爷,末将罪该万死。末将不求活命,只求……只求您看在末将如实招供的份上,别牵连我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
慕容战看着他。这个铁打的汉子,在战场上杀过人、流过血、断过骨头都没皱过眉头,现在跪在他面前,为了家人哭得像个孩子。
“你的家人,本王会让人查清楚。如果他们确实没有参与,本王保他们平安。”
赵昆又磕了三个头,磕得更重了。
“谢王爷。末将这辈子,最敬佩的就是王爷。末将在军中早就听说过王爷的名号——十二岁上战场,十四岁被封为战神。末将那时候还是个百夫长,心里想着,有朝一日能跟在王爷麾下打仗,死也值了。”
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想到,末将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大牢里。末将对不起王爷,对不起皇上,对不起身上这身军装。”
赵昆供认后,被押了下去。
接下来被带上来的是翰林院编修王昌。
王昌是个文官,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看起来就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他一被押进来,腿就软了,几乎是被两个狱卒架着拖到大堂上的。跪下去之后,整个人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大人……”他的声音尖细,抖得不成样子,“下官……下官冤枉啊……”
王大人一拍惊堂木:“王昌,你可知罪?”
王昌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下官知罪!下官知罪!下官什么都招!求大人饶命啊!”
慕容战看着这个瘫在地上的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种人,贪财,胆小,没胆子干大事,但有胆子收银子。名单上写着他替皇后传递消息,估计也就是传传话、递递纸条之类的小事。
果然,王昌招供的内容很简单。
他收过皇后的银子,每年二百两,逢年过节另有赏赐。他做的事也不复杂——皇后在宫外有什么消息要传给宫里的人,或者宫里的消息要传到宫外,有时候会经过他的手。他在翰林院编修的位置上坐了八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不动声色地把消息夹在公文里送进送出。
“下官知道这是不对的,”王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可下官家里穷啊。下官那点俸禄,养家糊口都不够。皇后娘娘派人来找下官,说只要下官帮点小忙,就每年给下官二百两银子。下官……下官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一时糊涂?”慕容战冷笑一声,“你糊涂了八年?”
王昌身子一抖,不敢说话了。
王昌招供完,签字画押,被拖了下去。
慕容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发苦。他放下茶碗,揉了揉眉心,对王大人说:“下一个。”
沈明远被带了上来。
这是今天的第五个。
沈明远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腰杆也挺得直,跪下去的动作不卑不亢。
慕容战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这是沈长宁的父亲,团子的外祖父。一个被继室蒙蔽了十年的糊涂人。
王大人拍了拍惊堂木,开始问话。
沈明远如实交代了自己知道的一切。他知道陆芸害死了陆婉,但那是大理寺结案之后才知道的。他不知道陆芸和皇后有什么来往,不知道陆芸替皇后办过事,更不知道皇后毒害宋侍妾和赵贵妃的事。
“下官只知道陆芸跟皇后娘娘有些来往,”沈明远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她每年进宫几次,有时候带些礼物,下官以为是寻常的走动,从来没问过。下官问心无愧。”
王大人又问了他几个问题——知不知道陆芸母女帮皇后毒害宋侍妾,毒害赵贵妃?有没有替太子办过事?有没有替萧家办过事?知不知萧家养私兵的事?
沈明远一一摇头。他的回答很简单,但每个字都很真诚。
“下官是户部侍郎,主管钱粮。皇上信任下官,下官不能辜负皇上的信任。下官这些年,从未替太子办过任何私事,也从未替萧家办过任何事。陆芸跟下官提过几次‘站在太子这边’,下官都拒绝了。下官说得很清楚——皇上正当年轻,下官身为朝廷命官,首先要效忠的是皇上。”
王大人和慕容战对视了一眼。
慕容战开口了:“沈大人,本王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陆芸让你站在太子这边,是因为皇后指使的?”
沈明远愣了一下,脸色发白。
“下官……下官不知道。下官以为陆芸是为了沈家的前程,是为了巴结太子。下官不知道背后是皇后。”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悔恨,“下官若是知道,早就进宫禀报皇上了。下官虽然糊涂,但还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
慕容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沈明远被带下去的时候,走到大堂门口,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慕容战。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王爷,宁儿……侧妃她,还好吗?”
慕容战看着他,点了点头:“她很好。团子也很好。”
沈明远的眼泪流了下来,但他很快擦了,转过身,跟着狱卒走了。他的背微微佝偻着,脚步虚浮。
慕容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人,不算坏人。他只是蠢。
蠢到被人耍了十年,蠢到连自己的原配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蠢到差点毁了自己的亲生儿女。但他不是坏人。有时候,蠢比坏更可恨,但也更可悲。
最后两个官员审完,天已经黑透了。
慕容战走出大堂,站在大理寺的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没有星星,黑漆漆的。
影一跟在他身后,低声说:“王爷,您该歇歇了。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
慕容战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引灯。
那个在坤宁宫当了四年洒扫丫鬟的姑娘。如果不是她在暗处盯着皇后的一举一动,陆芸母女被抓之后,皇后不会那么快露出马脚。萧家的那张大网,不会那么快被连根拔起。都是引灯在偏殿的窗户底下、在洒扫院子的间隙,一点一点听来的。
但他竟然忘了跟父皇说——引灯的姐姐莲心的事。
慕容战攥紧了拳头,脸色沉了下来。
“影一,”他转身,“引灯现在还在宫里?”
影一点头:“在。属下把她安排在安全的地方,皇后倒台后,没人注意到她。”
慕容战翻身上马:“进宫。本王要亲自带她去见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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