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启蒙老师成书友
昨日张学士明明亲口说教不了团子,自认学识不如,为何沈长宁却执意要留下张大人?他心中不解,却也知晓沈长宁向来心思缜密,做事自有分寸,绝不会无端提出这般要求。
他压下心头疑虑,没有多问,淡淡点头:“知晓了,你回去转告侧妃,本王会亲自安排,让张大人继续前来授课。”
赵嬷嬷躬身应是,转身离去。
待赵嬷嬷走后,慕容战立刻吩咐影一:“去翰林院传本王的话,让张学士即刻再往望舒院授课,今日……本王要亲自弄清楚,这其中到底有何缘由。”
影一领命,即刻动身前往翰林院。
此时的翰林院,张学士正整理着古籍典籍,接到慕容战的命令,他放下手中书卷,坐在原地沉默良久。
昨日他已坦言自己教不了团子,并非谦虚,而是事实,那孩子的学识与悟性,早已远超他的想象,他毕生所学,都不足以教导这样的绝世天才。可若是就此放弃,他又满心不甘,执教半生,头一次遇见这样可遇不可求的学生,就这么错过,他这辈子都会心存遗憾。
心中百般纠结,他终究还是整了整衣冠,跟着影一朝着八王府走去。
一路上,他心绪复杂,既期待再见到那个聪慧过人的小世子,又担心自己再次在孩童面前露怯,丢了翰林学士的脸面。
走到望舒院门口,张学士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院门,迈步走了进去。
今日的授课,与昨日截然不同。
张学士心知,再考校背书,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索性彻底放下教尺与刻板的授课方式,拣选了《孟子·梁惠王下》中一段极为深奥、充满辩证思维的章节,一字一句地细细讲解。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这段文字,涉及君臣大义、仁政与暴政的辩证,别说是孩童,就算是成年学子,都难以理解其中深意,更别说有自己的见解。
张学士讲完之后,看着团子,语气温和地问道:“世子爷,这段文字的意思,你可听明白了?”
团子小手托着下巴,小眉头微微蹙起,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即抬眸,小嗓音清晰有力:“团子明白,孟子是说,桀和纣丧失了仁义,不配再当君主,所以商汤流放夏桀,武王讨伐商纣,这不叫做臣子弑杀君主,而是诛杀了残害天下的独夫。”
张学士眼前一亮,没想到团子能如此精准地理解其中含义,当即又追问了一句,心中也没抱太大期望,只觉得孩童能理解意思已是不易,断然不会有更深的见解:“那世子爷觉得,孟子说的这番话,是对,还是不对?”
他本以为,团子只会顺着孟子的意思,说一句“对”,可万万没想到,团子接下来的一番话,直接让他呆立当场,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个孩子的所有认知!
只见团子歪着小脑袋,眼神认真,语气笃定,一字一句地说道:“团子觉得,孟子说的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张学士猛地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声音都忍不住颤抖:“世……世子爷,你此话怎讲?!”
他执教二十余年,这段文字讲解了无数遍,教过的学子无不俯首称是,死死记住标准答案,从没有一个人,敢质疑孟子的观点,更别说说出“不全对”这三个字!
团子没有丝毫怯意,小身子坐得笔直,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君主若是丧失仁义,残害百姓,自然不配当君主,可谁来判定这个君主,已经失了仁义呢?”
“若是由朝中大臣判定,大臣觉得君主不好,便可以起兵诛杀君主,那天下岂不是会大乱,人人都可以以下犯上?若是由天下百姓判定,百姓觉得君主不好,就可以随意造反,那朝廷的威信,又该放在哪里?”
“孟子只说了该怎么做,却没说判定的标准,太过片面,这里面,还有很多团子想不明白的道理。”
一番话说完,张学士站在原地,张着嘴巴,半天都合不拢,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看向团子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敬佩,变成了此刻的敬畏!
这哪里是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这等通透的思想,这等缜密的逻辑,这等敢于质疑圣贤的勇气,就连朝中饱学之士,都未必能及!
他教过的所有学子,都只会死记硬背,照搬标准答案,从没有人会独立思考,更没有人能提出这样直击本质的问题,而眼前这个未满四岁的孩童,却做到了!
“世子爷,这些话……当真是谁都没有教过你,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张学士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满心都是震撼。
团子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一脸理所当然:“没有人教团子,是团子自己读书的时候,慢慢想出来的,有些想不通的,就记在心里,等长大了慢慢琢磨。”
张学士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看向团子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动容。
这孩子,根本不是单纯的记性好,而是真正的会读书、懂思考,不被书本束缚,不盲从圣贤,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与见解,这才是做学问最珍贵的品质,也是无数人穷其一生都无法领悟的真谛!
他看着团子,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无比轻柔:“世子爷,你还有哪些想不明白的问题,尽管说出来,老臣陪你一起琢磨。”
团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脸上满是兴奋,掰着胖乎乎的小手指,一个接一个地说出自己的疑惑:“团子读《史记》,看不懂商鞅变法,商鞅变法让秦国变得强大,为一统天下打下根基,可他最后却被车裂而死,他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还有《资治通鉴》里的诸葛亮,一生鞠躬尽瘁,辅佐刘备建立蜀汉,可最终蜀汉还是灭亡了,他这一生,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还有……”
团子接连说出好几个问题,每一个都直击要害,充满了辩证与深度,饶是张学士饱读诗书,一时间都难以给出完美的答案。
不是他不知道标准答案,而是那些刻板的答案,在团子这般通透的思考面前,显得太过苍白无力,根本无法说服这个聪慧的孩子。
他心中清楚,这些问题,需要他回去翻阅无数古籍,日夜琢磨,才能给出有价值的见解。
这一堂课,足足上了一个时辰,张学士没有讲太多大道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团子诉说自己的想法与疑惑,偶尔提出一两个观点,引导团子思考,更多的时候,他都在心中暗暗惊叹,惊叹这孩子的绝世天资。
下课之时,团子主动从椅子上跳下来,对着张学士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小模样恭敬又认真:“谢谢张大人,今日团子学到了很多东西。”
张学士连忙回礼,看着眼前这个聪慧懂事、惊才绝艳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转身走出了书房。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离开八王府,而是再次前往了慕容战的书房。
慕容战看到他去而复返,放下手中公文,沉声问道:“张大人,今日授课,究竟如何?”
张学士站在书案前,沉默良久,不是在斟酌措辞,而是在心中做下一个坚定的决定。
再次抬眸时,他眼神坚定,语气郑重,没有丝毫迟疑:“王爷,老臣想留下来,继续留在世子身边!”
慕容战挑眉,眼底满是疑惑:“昨日你还坦言教不了团子,今日为何改变主意?”
张学士直视着慕容战,语气坦荡,没有丝毫羞愧:“王爷,老臣昨日所言句句属实,老臣的学识,确实不足以教导世子,可老臣今日想通了,老臣不是要以老师的身份留下,而是要以书友的身份,陪伴世子读书!”
“世子提出的问题,老臣无法立刻解答,但老臣可以回去翻阅典籍,日夜钻研,想明白之后,再与世子一起探讨,若是想不明白,便与他一起琢磨。学问本就是无止境的,活到老学到老,老臣能有机会,与世子这样的天才一起读书论学,是老臣的荣幸!”
“老臣执教半生,从未遇见过如此绝世奇才,老臣不想错过,还请王爷成全!”
慕容战看着张学士眼中的赤诚与坚定,久久没有说话,心中对沈长宁的用意,也瞬间了然。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好,本王答应你。”
而此刻的望舒院内,沈长宁站在窗前,望着张学士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深知,团子的天资,需要的不是一个刻板的老师,而是一个能陪他思考、与他论学的知己,张学士的选择,恰好遂了她的心意。
只是她不知道,一场针对望舒院、针对团子的暗流,已经在清宁院内,悄然涌动。林青妍站在窗前,听着下人传来的消息,指尖死死攥紧,眼底满是嫉妒与杀意,一个阴狠的计划,正在她心中慢慢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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