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太子自尽
太子被关进宗人府的时候,是深夜。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两个禁军押着他,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太子踉踉跄跄地走着,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没有人说话,连禁军都懒得看他一眼。
宗人府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院墙高耸,窗户用木条封死,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禁军打开门,把他推了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锁链哗啦一声扣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太子站在黑暗中,浑身发抖。他想起了母后被打入冷宫的那天晚上,她是不是也站在这样的黑暗里,浑身发抖?他想起了外祖父一家被押赴刑场的那天,他们是不是也这样无助?他想起了一切,但一切都晚了。
宗人府的日子,比冷宫好不到哪里去。
每天两顿饭,一碗糙米,一碟咸菜,一碗见不到几片菜叶子的清汤。床是硬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霉味。窗户被木条封死,只透进来几线惨白的月光。太子每天坐在床边,盯着那扇被封死的窗户,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听说了黑风寨被剿的消息。听说了周虎归顺朝廷,一万多人编入军营,没费一兵一卒。听说了娴妃被册封为皇后,封后大典定在下月初八。听说了朝堂上的风向变了,大臣们都在悄悄议论,未来的储君会是八王爷慕容战。
太子坐在硬板床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想起他的母后。想起她坐在坤宁宫的软榻上,手里拨着佛珠,说“你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你父皇不会废长立幼”。他想起外祖父萧远山,想起他站在书房里,说“萧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他想起慕容战查案的那段日子,想起母后被打入冷宫的那个夜晚,想起外祖父一家被押赴刑场的那天。
如果他没有恨慕容战,没有动谋逆的心思,没有拉拢陆修远,没有母后留下黑风山的后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他现在还是太子,还在东宫里读书写字,等着有朝一日继承皇位。也许他的母后虽然死了,但他还能体面地活着。也许外祖父一家虽然被灭了,但他还能保住自己。
但他什么都做了。恨了,动了,拉了,藏了。所以他什么都没了。
太子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无声地流进头发里。他想起了父皇。那个坐在龙椅上、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他曾经是父皇的嫡长子,是父皇寄予厚望的储君。父皇给过他机会,给过他时间,给过他一切。是他自己亲手毁掉的。
三个月后的一天深夜,太子把衣服撕成布条,拧成绳子,搭在那根横梁上。他站在硬板床上,把布条套进脖子,深吸一口气。他想起自己刚被立为太子那天,
那天阳光很好,他穿着太子的朝服,头上戴着金冠,百官跪了一地,山呼“太子千岁”。那时候他才十一岁,他知道太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只要当了太子,就能一辈子顺风顺水。他错了。
太子踢翻了硬板床。
铁链哗啦一声响。然后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禁军发现太子吊死在横梁上。
皇帝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批折子。福安走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在发抖:“陛下,废太子,在宗人府……自尽了。”
皇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看着福安,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知道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
福安不敢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他看着那个黑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太子小时候。那时候他才几岁还不是太子,扎着总角,穿着小锦袍,跟在他后面喊“父皇”。他走一步,太子跟一步,走快了就摔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跟。他有时候会停下来,蹲下来,把太子抱起来举过头顶,太子就咯咯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后来太子长大了,不再跟在他后面喊“父皇”了。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野心。他不再是那个跟在父皇身后的小男孩,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皇帝以为太子会慢慢成长,慢慢学会怎么做一国之君。他给了太子机会,给了太子时间,给了太子一切。可太子还是走了那条路。
皇帝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藻井。他想起团子那天在御书房说的话——“皇爷爷,你是不是对太子伯伯很好?”团子是在提醒他,提醒他对太子太好了,好到让太子以为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转身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太子死了。这是他自己选的路。皇帝不欠他的。
陆修远比太子死得早。
他被押入天牢的第三天就招了。他承认自己恨慕容战,恨沈长宁,恨团子。承认自己投靠太子,是为了借太子的手报仇。承认自己拉拢官员,安插眼线,为太子的谋逆做准备。
“我只后悔一件事。”陆修远跪在天牢的审讯室里,浑身是伤,声音沙哑,“后悔没有早点动手。后悔让他们活到现在。”
慕容战站在审讯室外面,隔着铁栏杆看着他。他没有进去,没有必要。陆修远已经是个死人了。
“王爷。”影一站在旁边,压低声音,“陆修远怎么处置?”
慕容战转身走了。
“依律处置。”
陆修远被判了斩立决。行刑那天,陆正清没有去。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天一夜没有出来。管家把饭菜放在门口,端进去的时候纹丝未动,热了又凉,凉了又热。陆正清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陆修远小时候写的字帖,歪歪扭扭的,写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他看着那四个字,老泪纵横。
他知道陆修远该死。谋逆是死罪,满门抄斩都是轻的。但他还是伤心。那是他的儿子,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虽然他恨他做的事,但他还是伤心。陆正清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打开门,对管家说了一句:“把书房收拾一下。”然后去洗漱、更衣、上朝。他没有请假。他是朝廷命官,不能因为儿子犯了死罪就不上朝。
朝堂上,一切照旧。陆正清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慕容战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下朝后,慕容战走到陆正清面前,说了一句:“陆大人,节哀。”
陆正清看着慕容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多谢王爷。”
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脚步虚浮,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望舒院的生意越做越火,作坊天天加班加点,云纸还是供不应求。沈长宁坐在窗前翻账本,算了一下这个月的利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铺子不用她操心,作坊不用她操心,她只需要看看账本,银子就哗哗地往口袋里流。这种日子,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团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她的膝盖,窝在她怀里,仰着小脸说:“娘亲,舅舅下学了,影七去接他了。”
沈长宁放下账本:“舅舅今天怎么这么早?”
团子说:“舅舅说今天先生有事,提早下学了。舅舅说他最近在读《左传》,有些地方读不懂,想问问团子。舅舅还想让团子跟他讲讲《史记》,他说他以前在国子监没好好读书,现在想补回来。”
沈长宁看着团子,心里想:她弟弟沈安,今年十八岁了。以前被陆芸下毒,脑子变慢了,人也变得纨绔,整天打架惹事,什么书都不读。后来她给他解了毒,脑子慢慢恢复了,人也慢慢沉下来了。现在在国子监读书,很用功,先生都说他是好苗子。但毕竟耽误了几年,有些东西跟不上。所以他每天下学后,都会来八王府,让团子给他补课。
团子才四岁,但读了上千本书,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连张学士都说教不了他,只能和他做书友。给舅舅补课,绰绰有余。
“团子,你舅舅来了。”团子从沈长宁膝盖上滑下来,跑到院门口。
沈安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手里拎着书袋,快步走进来。他比以前瘦了,也高了,下巴的线条比从前分明了。以前那张纨绔的脸上,现在多了一种沉稳的书卷气。
“姐。”沈安笑着打招呼,“团子。”
团子拉着他的手,仰着小脸问:“舅舅,你今天想学什么?”
沈安蹲下来,和他平视:“《史记》里的《项羽本纪》,团子昨天讲的那段,舅舅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明白。”
团子牵着他往书房走:“舅舅不着急,团子慢慢讲。”
沈安跟着他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团子爬上椅子,翻出那本《史记》,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奶声奶气地讲了起来。
“项羽这个人,很厉害,但是也很骄傲。他不听别人的劝,所以最后输了。刘邦不一样,他听劝,所以赢了。”
沈安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团子耐心地回答,声音软糯清晰,像个小先生。
沈长宁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姐弟俩,嘴角微微翘着。她现在最欣慰的,不是银子越赚越多,不是铺子越开越大,是弟弟沈安慢慢变好了。以前那个打架惹事、不学无术的纨绔,现在肯读书了,肯用功了,肯拉下脸来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请教了。这才是沈家该有的样子。这才是她弟弟该有的样子。
沈安在望舒院待到天黑,把《项羽本纪》彻底弄懂了,才收拾书袋回家。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团子。
“团子,明天舅舅还来。舅舅带了《汉书》,你帮舅舅看看。”
团子点头:“好。团子等舅舅。”
沈安走了。沈长宁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团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娘亲,舅舅变好了。团子高兴。”
沈长宁低头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娘亲也高兴。
天色渐渐暗了,望舒院的灯笼亮了起来。沈长宁牵着团子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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