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雁门关的血与火
雁门关的城墙是用青石砌成的,年深日久,石头缝里长出了枯草,被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人在哭。
慕容战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远处北冥军的营帐。
二十万大军的营帐绵延数十里,炊烟升起来的时候像一片灰色的云,压在地平线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一动不动,像一座石雕。铠甲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壳,风一吹,一股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
影一从城墙下上来,左臂上缠着白布,白布上还渗着血,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走到慕容战身后,压低声音:“王爷,清点完了。”
“说。”
“退到雁门关的将士,一共五万八千四百余人。其中重伤三千二百人,轻伤五千余人。能正常作战的,不到五万。”
慕容战的手指在城墙上轻轻敲了一下。
影一继续说:“粮草清点过了,省着吃能撑五个月。药材……不太乐观。按现在的伤员数量,最多够用三个月。”
“三个月。”慕容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够了。”
影一愣了一下:“王爷,三个月怎么够?北冥军二十万,围也能把咱们围死。三个月之后呢?喝西北风?”
慕容战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影一,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像两团火:“重伤的,安排到后方的民房里养伤。轻伤的轮值守城,每人每天保证四个时辰的休息。能作战的五万,分成三班,一班守城,一班待命,一班休息。十二个时辰轮换,不许断人。城墙上时刻都要有人盯着,北冥人随时可能来。”
影一抱拳:“属下明白。”
“还有。”慕容战的声音低了一些,“派人去京城送信。三批人,走不同的路,昼夜兼程。告诉皇上,雁门关还能撑住,但需要援军。京城那两万新兵,可以调过来了。”
影一的脸色变了一下:“王爷,那两万新兵才练了不到半年,连队形都走不齐——”
“我知道。”慕容战打断他,“但咱们没有别的兵了。其他边境不能动,一动,西凉、南诏那些国家就会趁虚而入。能调动的,只有京城那两万新兵。有总比没有强。”
影一咬了咬牙:“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慕容战又叫住了他。
“药材的事,本王想办法。”
影一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见慕容战的脸色——那张脸上写着“别问了,我说想办法就是有办法”——把话咽了回去,抱拳退下了。
慕容战转过身,继续看着远处北冥军的营帐。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有沈长宁给他准备的小布袋,止血的、疗伤的、退烧的、解毒的,分门别类装得好好的。
他打开布袋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二十多粒。
二十多粒,够救二十多条命。
慕容战把布袋系好,塞回腰间。
他想起沈长宁配药时专注的样子,想起她低头闻药香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她说“这个药一天吃三次,别吃多了,吃多了会拉肚子”时的语气。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那个笑容还没成型,就散了。
因为一个斥候从城墙下跑上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王爷!北冥军有动静了!拓跋烈在集结兵力,看样子是要攻城了!”
慕容战的目光猛地一凝:“多少人?”
“至少八万,全是骑兵。还有大量的云梯和撞木,比上次多了一倍!”
慕容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拓跋烈这是要拼命了。
二十万大军,八万骑兵正面攻城,剩下的十二万在后面等着。一波攻不下来就换一波,车轮战,耗也要把他耗死。
“传令下去。”慕容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城墙上,“全军戒备。弓箭手上城墙,滚木礌石备好。让将士们吃饱了再打,别饿着肚子送死。”
“是!”
传令兵跑下去了。
慕容战拔出腰间的长剑,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着。剑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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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望舒院。
天还没亮。
影七蹲在望舒院的老槐树上,啃着苹果,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一句:“谁在念叨我?是不是哪个小姑娘想我了?”
影九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人念叨你。快入冬了,你穿得太少,着凉了。”
影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单衣,又看了看天上还没出来的太阳,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懂什么?我这是练武之人,寒暑不侵。你就是嫉妒我身强体壮。”
影九没理他。
影七啃完一个苹果,把核从树上扔下去,精准地落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他练了三年,就练成了这一手绝活。
他又从怀里掏出第二个苹果,刚咬了一口,就看见沈长宁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廊下坐下。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素面朝天,但那张脸就算不施粉黛也好看得不像话。
她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樱桃树上。那棵树是团子三岁的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长到一人高了。
影七蹲在树上看着沈长宁的侧脸,心里想:王妃真好看。王爷命真好。
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说出来被王爷知道了,非把他发配到边疆去喂马不可。
团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熟练地爬上沈长宁的膝盖,窝在她怀里,像只小猫咪。
“娘亲,《六韬》。里面有一句话,团子觉得说得特别好。”
沈长宁低头看着他:“什么话?”
团子仰着小脸,认真地念道:“‘夫攻强必以其弱,守险必以其固。’意思是,攻打强大的敌人,要从他薄弱的地方下手;防守险要的地方,要靠坚固的防御。父王现在守在雁门关,雁门关就是大曜最险要的地方。团子觉得,父王一定能守住的。”
沈长宁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父王打仗还用你教?他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团子揉了揉脑门,不服气地说:“娘亲,团子不是教父王。团子是在分析。分析懂不懂?就是动脑子想问题。娘亲你不是说团子要多动脑子吗?”
“行了行了。”沈长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分析得对。你父王能守住。”
团子把小脸贴在她胸口,声音软了下来,像棉花糖化在水里:“娘亲,团子想父王了。”
沈长宁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把团子搂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头顶,轻轻晃了晃。
“他答应过会回来的。”
团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八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了:“想父王!想父王!”
小九跟着喊:“父王回来!父王回来!”
两只八哥一唱一和,把团子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从小八小九招招手:“小八,过来。”
小八扑棱着翅膀飞过来,落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他。
“小八,你帮团子去打听打听,父王什么时候回来。”团子一本正经地说。
小八歪着头,想了想,说了一句:“不知道。”
团子:“……”
影七蹲在树上,看着这一幕,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狠狠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嘎嘣脆。
心想:王爷啊王爷,您可一定要活着回来。您要是回不来,王妃和世子爷怎么办?小八小九谁喂?我这苹果都吃不下去了。
他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嚼,咽了。
嗯,还是吃得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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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
午时三刻,北冥军的第一次攻城开始了。
五万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碎石都在跳,轰隆隆的像打雷。云梯一架一架地靠上城墙,北冥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皮发麻。
箭矢遮天蔽日,“嗖嗖”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抬头都看不见天,全是黑色的箭杆。
慕容战站在城墙上,长剑在手,一剑砍翻了一个爬上来的北冥士兵。那人的尸体从城墙上坠落,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又倒了一片,像多米诺骨牌。
“弓箭手!放!”
“滚木!砸!”
“礌石!推!”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从他嘴里蹦出来,又快又狠,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压。
将士们本来心里发慌,腿都在抖,听见他的声音,莫名其妙就镇定了下来。
王爷在。
王爷在,就没事。
这一仗从午时三刻打到日落西山。
北冥军攻了七次,被打了回去七次。
城墙下的尸体堆了半人多高,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远远看去像一条红色的带子。
慕容战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他的长剑又砍卷了刃,影一给他递上第五把。
他没有接,用布擦了擦剑上的血,沙哑着嗓子说:“够了。今天不打了。再打下去,兄弟们撑不住。”
影一看着城下退去的北冥军,松了一口气,但脸色还是很凝重:“王爷,今天北冥军攻了七次,死了至少三千人。咱们也伤亡了将近八百。八百条命啊。”
慕容战没接话。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北冥军的营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好好休息。明天,他们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大后天也会来。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影一点头,转身去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慕容战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城墙上,像一座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影一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大步走了。
慕容战站在城墙上,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个小布袋。
摸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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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望舒院。
入夜。
沈长宁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本账册。云想阁的生意越做越大,每个月的进项翻着跟头往上涨。
但她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一个都没进脑子。她翻了两页,又翻回去,再看,还是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她放下账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得要命。她没在意,又喝了一口。
青竹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放在桌上。
“小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吃一口。这桂花糕是新鲜的,奴婢刚去买的。”
沈长宁看了一眼那盘点心,是她爱吃的桂花糕,但她没什么胃口。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又放下了。
跟嚼蜡似的。
青竹看着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沈长宁端起茶杯。
青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小姐,您是不是在想王爷?”
沈长宁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杯,弹了一下青竹的脑门。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哎呦”一声。
“你个小丫头,瞎琢磨什么呢?”
青竹揉了揉脑门,不怕死地继续说:“小姐,您别瞒我了。您从早上起来就心不在焉的,账册翻了两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桂花糕吃了一块就不吃了。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您能吃三块。”
沈长宁没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像一只没有温度的眼睛。
青竹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小姐明明就是在想王爷,还嘴硬。
但她不敢再说了,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沈长宁站在窗前,看着天上那轮圆月。
她想起慕容战走的那天,他说“我答应你,活着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她当时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现在想来,应该多说一句的。
慕容战,你他妈的一定要活着回来。
老娘好不容易原谅你了,你别让老娘当寡妇。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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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
夜深了。
慕容战坐在城守府的帅帐里,面前摊着舆图。蜡烛烧了大半,蜡油滴在桌上,凝成一坨一坨的。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雁门关往后,一座一座城池地数——
燕城、云城、定城、安城、永城、过了永城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大小几十座县城,最后是京城。
每一座城池都能消耗北冥军的时间和命。
但大曜有多少城池可以消耗?
大曜有多少人可以死?
慕容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沈长宁的脸,想起她弹青竹脑门时的样子,想起她喝凉茶时皱眉的样子。
想起团子窝在她怀里喊“娘亲”的声音,想起团子举着《孙子兵法》说“父王,团子背完了”时骄傲的小表情。
想起团子说“父王,团子会想你的”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个小布袋。
然后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父皇亲启:儿臣退守雁门关,兵力五万八千,粮草可撑五个月,药材不足三月。北冥军二十万,日夜攻城。儿臣能守,但需援军。京城两万新兵,恳请调往雁门关。儿臣定不辱命。”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把“定不辱命”三个字描重了一些。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影一。”
影一从外面进来,左臂上缠着白布,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属下在。”
慕容战把信递给他:“派人送回京城。务必送到父皇手里。三批人,走不同的路,谁先到算谁的。”
影一双手接过,犹豫了一下:“王爷,那两万新兵才练了不到半年,上了战场能行吗?别到时候帮倒忙。”
慕容战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不上战场,永远不行。谁还不是从新兵过来的?你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不也尿过裤子?”
影一的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这话,抱拳退了出去。
慕容战站起来,走出帅帐,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雁门关的月亮和京城的一样圆。
但这里的风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刮,刮得生疼。
他望舒院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了帅帐,吹灭了灯。
明天还要打仗。
他得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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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望舒院。
团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小八小九已经睡了,豆豆趴在他脚边打着小呼噜。
他忽然小声说了一句:“父王,你一定要回来。”
小八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回来……回来……”
团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小八的羽毛,轻声说:“对,回来。父王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噩梦。
但梦里,他看见父王站在一座很高的城墙上,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
父王在笑。
团子也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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