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听,那是友军的重机枪声
“南坡三个,下去了。”
林翠枝刚把枪口压到草根上,奚照雪便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开枪。这里一冒枪焰,谷底和暗渠出口都会有人抬头。”
坡下没有火把,只有三点手电光贴着碎石路往下晃。
黑藤派出的传令兵走得很急。
前面那人踩滑两次,膝盖在石坡上磕了一下,爬起来便继续往下冲。
他们只要靠近第一联队或第三联队,把番号和军服看清,松树沟里的互射就可能停下来。
停火之后,日军会重新封住南坡和暗渠。
奚照雪不打算把希望压在那三个人失足摔死上。
谷底的九二式重机枪还在扫射西侧枯林。
弹道贴着泥沟压过去,几棵枯松接连断裂,第三联队的步枪随即向乱石滩还击。
掷弹筒榴弹落进重机枪阵地附近,受惊的马群撞进火线,骑兵只能伏在石头后面。
闻萤重新放下电台主件,用膝盖顶住箱体,一边耳机挂在耳侧,另一边耳朵听着谷底枪声。
“排长,黑藤已经起疑了。”
“横山在问第三联队的带队长官是谁,第三联队也在呼叫白马镇控制室。”
她把接收旋钮压低半格。
“再给他们半分钟,或许更少。两边一旦核对上番号,枪就停了。”
“还能发吗?”
“电瓶只剩一点电。”
闻萤掀开底盖,查看被雨水打湿的接线。
“天线只有刚才剪下来的废铜线,两米多。功率开不高,信号出不了松树沟。”
“出不了沟正好。”
奚照雪看向南坡。
三点手电光已经越过第一段滑坡,正往两股火线之间靠近。
“我要两轮。”
闻萤抬起头。
“两轮之间换波段,电瓶未必撑得住。”
“每轮八秒。”
“黑藤可能听出是同一部电台。”
“等他听出来,子弹已经出膛了。”
奚照雪把驳壳枪插回腰侧,将九七式步枪的背带挪到右肩。
“先用山樱零六,让横山继续往西打。”
“再用山樱零九,让第三联队认定乱石滩的机枪被夺了。”
闻萤很快接上了她的思路。
“不给回呼时间?”
“不给。”
奚照雪转向林翠枝。
“废线挂到那棵歪脖树上。”
“树冠下面第三根枯枝。别站直。”
“明白。”
林翠枝把步枪背带勒紧,贴着山脊跑了出去。
她避开碎石,脚踩草根和泥坎,三下攀上被泥石流冲斜的树干。
铜线绕过枯枝后,她用牙咬紧线头,打了一个死结。
“挂好了!”
闻萤没有抬头。
她把最后一截铜芯压进接线柱,拇指抹掉电键上的泥,开始校频。
第一联队联队部备用台的呼号是“山樱零六”,短码急,长音收得硬。
第三联队直属通信班的呼号是“山樱零九”。
小野发报时,长音尾端常会多粘半拍,右手下压也比别人重。
这些细节是闻萤在雷区监听时记下来的。
她后来练过很多遍,可眼下真正落键,手腕还是有些僵。
一拍错了,收到电报的人或许会犹豫。
那三名传令兵便可能趁这点时间冲进阵地。
“先零六。”
奚照雪伏在石后,盯着南坡。
“发。”
电键落下。
短码连续敲出,长音在中段硬收。
“西侧枯林遭游击队主力合围。敌人伪装友军呼号。山樱零九身份存疑。立即向西侧纵深开火。重复,立即开火。”
第八秒,闻萤松开电键。
指示灯已经暗了下去。
“还亮吗?”
林翠枝从树上往下看。
“亮着,就是发黄。”
闻萤没有停。
她猛拨旋钮,频率上调二十千周,末位加四,切进第三联队波段。
这一次,她换了手腕角度。
每个长音的尾巴都多压半拍,短码之间的停顿也放慢一些。
“第一联队重机枪阵地已被八路夺取。乱石滩火力为敌军伪装。全线反击。掷弹筒压制机枪焰。”
最后一组短码发完,电台箱里传出一股焦味。
指示灯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闻萤的手离开电键时,指腹已经被黄铜边缘磨破。
血混着雨水,沿接线柱往下淌。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发完了。”
“拆。”
林翠枝从树上滑下来,剪断铜线,又把两截线头分别塞进泥缝和树根下面。
闻萤拔下线圈,取出还能带走的主件。
烧坏的电瓶被埋进烂泥,林翠枝踩了几脚,又抓来湿草盖住翻动过的泥面。
码纸早已撕碎泡烂,接线也没有留下完整的一段。
谷底,横山大尉刚把坐骑拉回乱石后面,通讯兵便伏低身子跑到他身旁。
“中队长,山樱零六急电!”
“校验码呢?”
“对得上。”
“发报节奏?”
“也是联队部那名老报务员的习惯。”
通讯兵把译出的电文递过去。
“西侧枯林是游击队主力,山樱零九可能已经被敌人冒用。”
横山看向西侧。
那里的枪焰一串接一串,子弹正压着乱石滩打。
两颗照明弹都被击碎,第三联队的绿色信号迟迟没有出现,现在连联队部的电台也在警告他。
横山已经听不清西侧的喊话。
即使真有人报出第三联队番号,他也无法确定那是不是敌人故意喊给他听的。
“九二式,延伸射击。”
他拔出军刀,刀尖指向枯林深处。
“不要停。”
与此同时,西侧泥沟里的第三联队步兵中队长也收到了急电。
他读到一半,抬头听了听乱石滩方向的枪声。
“这是九二式。”
通信兵伏在泥里。
“电报说第一联队的重机枪阵地已经被八路夺了。”
中队长又看了一眼电文。
乱石滩上的机枪正在继续扫射,骑兵也开始向西侧靠近。
如果那支九二式还在友军手里,枪口不该一直压着他们的阵地。
“掷弹筒,瞄准机枪焰。”
他把通讯兵推到身后。
“轻机枪压住骑兵方向。”
榴弹砸进重机枪阵地。
弹箱被掀翻,弹带滚进泥水。
副射手拖着半截弹链,仍在往供弹板上送。
乱石滩上的骑兵看到西侧火力增强,以为敌人正在冲近,开始向枯林方向突进。
第三联队的轻机枪随即开火,将冲在前面的几匹马打倒。
两支日军隔着不到两百米,中间却挡着雨幕、雾气和乱石。
他们很难看清对面军帽上的徽记,也听不清喊出的番号。
电台先给了他们一个判断,接下来的每次还击,都成了对这个判断的印证。
有人试图站起来喊停,刚露出半个身子,便被对面的子弹压回泥沟。
白马镇控制室里,测向兵摘下一边耳机,很快又重新戴上。
“机关长,第一联队和第三联队都在报告遭遇八路主力。”
“双方都请求增援。”
黑藤弥三郎站在沙盘前,没有去接译电纸。
他的目光停在松树沟的红圈上,随后移向代表暗渠的虚线。
旧院的空壳电台,废窑突然中断的尾波,松树沟连续出现的短报。
这些信号似乎一直在逼着他的部队追逐错误的目标。
“停火令发了吗?”
“发了。”
译电员迟疑片刻。
“第一联队要求用信号弹确认,第三联队认为第一联队电台已经失守。”
“双方都在请求重新核验,谁也不肯先停火。”
黑藤沉默片刻。
无线电已经成了问题的一部分。
此时再发一封命令,只会让前线继续怀疑呼号和校验码是否被敌人掌握。
“传令兵到哪里了?”
“已经下了南坡,正在穿越火线。”
“让他们继续。”
黑藤把折断的铅笔扔到沙盘边缘。
“谁能让两支部队停火,谁就活着回来。”
“停不了,就死在松树沟。”
山腰上,奚照雪也看见了那三点手电光。
传令兵已经越过最陡的滑坡,正在两股火线之间寻找下去的路。
他们不敢开枪,只能让手电一亮一灭,借短暂的光辨认落脚点。
林翠枝伏到奚照雪身旁。
“排长,俺现在打?”
“距离太远,雨又大。”
奚照雪把九七式步枪背紧。
“第一枪打不准,第二枪就会把我们的位置送给谷底。”
“那就让他们下去?”
“让火线拦他们。”
奚照雪扫了一眼南坡下方的乱石和泥沟。
“真有人走出来,再补。”
闻萤用左手扶住电台主件的背带,右手指节仍有些发僵。
林翠枝走在最后,每退一段便用树枝扫掉泥地里的脚印。
三人沿山脊阴影向暗渠出口转移。
谷底的互射还在扩大。
第一联队的骑兵被迫向西侧突进,第三联队则以为敌军正在冲锋,将轻机枪阵地往前推了十几米。
一箱榴弹打空后,掷弹筒手开始按最近的枪焰重新修正落点。
奚照雪没有回头。
右眼里的重影比先前更明显了。
火光每亮一次,视线边缘便会多出一层模糊的轮廓。
她清楚这是连续瞄准和伤势带来的影响,可眼下不能停。
暗渠出口如果也被堵住,她们剩下的弹药撑不起一场正面交火。
左肩不能长时间抵枪。
勃朗宁里只剩一发子弹,驳壳枪最后一发散弹还塞在腰带内层。
枪还在手里,不代表她们还能打多久。
她用舌尖抵住上腭,压下嘴里的血腥味。
“还有多远?”
闻萤的呼吸有些乱。
“过前面那道山脊。”
林翠枝往侧面看了一眼。
“天快亮了。”
“所以别停。”
暗渠出口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山脊尽头。
几棵枯死的老槐树立在沟口外,树下隐约有人影活动。
奚照雪抬手,身后两人立即停下。
“几个?”
林翠枝贴着草根看了片刻。
“至少四个。”
“左边两个,槐树根后面一个,渠口旁边还蹲着一个。”
闻萤压低声音。
“会不会是接应的人?”
“接应不会站在出口正面。”
奚照雪看着渠口旁那个人。
对方正低头检查泥地,手指不时拨开落叶,似乎在找脚印。
其余几个人没有聚在一起,而是分散在槐树两侧,封住了出口附近几条能走的路。
这种站位不像临时歇脚。
“别报口令。”
奚照雪把声音压得很低。
“先看他们拿什么枪。”
林翠枝将汉阳造缓缓抬起。
闻萤退到半步后,侧身护住电台主件。
奚照雪抽出驳壳枪,拉开枪机,从腰带内层摸出最后一发子弹,压进机匣。
枪机向前复位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树下那道人影随即停住。
槐树后方,一支枪口正在慢慢转向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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