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舅舅再次来沪
刘巡捕来公寓找沈荷,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春兰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刘巡捕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
“沈小姐在吗?”
春兰让进来,关上门。刘巡捕进了屋,摘下帽子,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坐在沈荷对面,接过春兰递来的茶,没有喝,捧在手心里。
“沈小姐,中村在查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是以前那种送花、写文章的查,是动真格的了。他调了你在天津的档案,查你舅舅周明远的底细,查你在上海这几年的每一笔生意。”
沈荷端着茶杯,没有喝。
“我知道。”她说。刘巡捕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不知道。他查你舅舅,不是查周明远做没做过生意,是查周明远有没有给抗日组织捐过款,他手里有一份名单,你的名字在第一个。”
沈荷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茶杯里的水纹荡开一圈涟漪。“名单上还有谁?”
刘巡捕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拿不到。中村换了新的人,以前的线全断了。我能递出来的就这些,你小心。”
他站起来,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回过头。“沈小姐,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人,那些人还在。中村再厉害,也杀不光所有人。”
他拉开门,走了。雨丝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春兰关上门,回过头看着沈荷。“小姐,舅老爷他……”
“舅舅不会有事。他在天津,不在上海。中村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天津。”沈荷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不是怕,是气。
窗外,雨越下越大。弄堂口的电线杆上,日本人的告示被雨水打湿了,墨迹洇开,“大东亚共荣”几个字模糊成了一团黑。
舅舅的信是赵正带回来的,信封上写的是“上海法租界霞飞路沈荷收”,字迹端正,是舅舅的手笔。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小荷,二月二十六。十六铺码头,明远。”
春兰看到信,愣了一下,递给沈荷。沈荷看完,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十六铺码头已经封了,日本人在那里设了岗哨,进出都要查。舅舅从天津来,怎么会选十六铺下船?沈荷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二十六日上午,沈荷早早到了十六铺码头。码头外面的铁栅栏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枪上着刺刀。进出的旅客不多,每个人都要查良民证、翻行李。沈荷站在马路对面,大衣领子竖起来,围巾遮住了半张脸。
她等了一个多时辰。船晚点了,火车晚点,船也晚点。码头的钟敲了十一下,一艘从宁波来的货船才缓缓靠岸。
旅客从栈桥上走下来,稀稀拉拉的。沈荷一眼就看到了舅舅。
周明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头发全白了,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走得很慢。他瘦了很多,棉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借了别人的衣裳。
沈荷走过去,眼泪流了下来,接过他手里的皮箱。箱子很沉,她提了一下,换了一只手。周明远看着她,看了几秒。
“别哭,我还没死。”
沈荷擦掉眼泪,扶着舅舅的胳膊,两个人慢慢走出码头。日本兵拦下他们,查了良民证,翻了皮箱。箱子里是几件换洗衣裳、两本书、一个搪瓷茶缸,没有违禁品。日本兵挥了挥手,放行了。
黄包车在路口等着,沈荷和周明远上了黄包车。
“舅舅,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老了。老了就瘦。”周明远睁开眼睛。“天津的生意全关了。日本人占了天津,租界里也不安全。我把铺子盘了,田产卖了。”沈荷没有说话。
到了公寓,春兰去倒茶,沈荷扶着舅舅坐下。周明远把那只旧皮箱放在桌上,打开。上面是几件衣裳,衣裳底下压着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拿出来,解开系绳,是几封信,信封上写的是“天津周明远”,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这是你小时候写给我的信。”周明远把信放在桌上。“你四岁写的,说自己会背唐诗了,说舅舅我长大了,可以帮您做生意了。”
沈荷看着那些信,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摸了一下。信纸泛黄了,边角卷曲,折痕很深。她记得自己写过这些信,但不记得写了什么。舅舅还留着。
“舅舅,钱呢?”
周明远看着她。“钱在别处。天津的银号全关了,银票出不来。金条太重,带不了。我走之前,把大部分钱存进了香港的银行。王太太帮我办的。到了香港就能取。手里只留了一点现大洋,够路上花。”
他从棉袍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递给沈荷。“这些你拿着。不多,够用一阵子。”
沈荷接过布包,没有打开。她知道舅舅说的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真话。他留了钱在香港,但不是“大部分”。他把能带的都带了,带不走的,就算了。
“舅舅,您也要留点。”
周明远摆了摆手。“我没有孩子,你就是我孩子。钱不给你,给谁?”
沈荷低下头,把布包攥在手心里。白玉簪子硌着掌心,疼,但没有松开。春兰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退到厨房去了。
“舅舅,您住在上海,跟我一起。我照顾您。”
周明远摇了摇头。“住几天就走。去香港,王太太那边有地方。上海太近了,日本人就在门口。我走了,你放心,我也放心。”
沈荷没有再劝。她知道舅舅的脾气,做了决定的事,改不了。窗外的天暗了,春兰端了饭菜进来。周明远吃得很慢,一碗饭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
“小荷,你娘走的时候,你才五岁。你姥姥走的时候,你在她身边。我走的时候,不知道你会在不在。”
沈荷看着他。“舅舅,您不会走的。”
周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沈荷看到了。他没有再说,扶着桌子站起来,拄着手杖,慢慢走到窗前。窗外,法租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弄堂口的电线杆上,日本人的告示在风里哗哗响。周明远看着那根电线杆看了很久。
“小荷,你做的事,对。你娘要是活着,会为你骄傲,你姥姥也是。”
沈荷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白玉簪子从口袋里滑出来,她攥在手心里,攥得簪杆上的裂纹硌着掌心。
舅舅住了三天。三天里,他见了赵正,嘱咐了一些事情。
走的那天,沈荷送他到码头。周明远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朝她挥了挥手。沈荷站在栈桥上,看着船慢慢离岸,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被江雾吞没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舅舅给的那个小布包。布包还在,人走了。但钱在香港,人在香港,希望也在香港。沈荷转身,走出码头,上了黄包车。
车子驶入法租界的梧桐树荫下,她把布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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