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离开上海
一九四二年春天,沈荷、赵正、春兰、阿诚离开了上海。
候车大厅里的人比三年前少了,气氛也更沉了。门口多了日本兵,端着枪,站在铁栅栏两边,目光扫过来往的旅客,不急不慢,像在看牲口。
沈荷站在候车大厅门口,看了一眼那两排日本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春兰跟在她后面,提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裹着那对银耳环。阿诚走在春兰旁边,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箱子边角磨得发白,是赵正的。
赵正走在最后,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得很低,右手垂在身侧,虎口上那道疤在光线下隐约可见。
他们没有带太多东西。一个皮箱,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几封信,一本账册。布庄已经关了,联合会的事交给了几个可靠的人,小周和小陈留在上海继续做他们的事。上海已经不适合他们待了。
检票口排着队。日本兵一个个查身份证,翻行李,问话。前面一个老太太被翻出几张旧信纸,被拉到旁边盘问了半天,最后放行了,信纸被收走了。
轮到沈荷,她把身份证递过去,日本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正一眼,翻了翻皮箱,看到几件旧衣裳和一本账册,挥了挥手。四个人依次走过检票口,上了站台。火车停在铁轨上,车头冒着白烟,车厢外面刷着“满铁”两个字,车身上有几道划痕。
沈荷站在站台上,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北站的钟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陈旧,钟面玻璃裂了一道缝,指针指着两点十分。
她又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
春兰跟在她后面,阿诚跟在春兰后面,赵正最后一个上车。车厢里不算挤,但也不空。有穿着旧军装的士兵,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缩在角落里打盹的老人。各色各样的人都有,各色各样的面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往南,往西,往还能喘口气的地方去。
沈荷坐在靠窗的位置,春兰坐在她对面,阿诚挨着春兰坐下。赵正坐在沈荷旁边,把大衣叠好放在膝盖上。汽笛拉响了,火车动了,很慢。站台从车窗外面一点一点地后退,钟楼越变越小,信号杆越来越远,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从眼前滑过去,然后麦田,然后水塘,然后一片灰蒙蒙的天。
春兰靠着阿诚的肩膀,闭上了眼睛。阿诚没有动,一只手搭在她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赵正靠着椅背,侧过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沈荷也看着窗外。田野在春天里泛着鲜活的绿,麦苗才刚破土。她想起五岁那年被姥姥从上海接走,也是在火车上,也是春天。
那时候她问姥姥“娘什么时候来”,姥姥说“快了”。现在她知道了,“快了”就是永远不会来了,但她还在走。一直走,不停地走,替那些不能再走的人往前走。
火车驶入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从车窗外面掠过去,像一团一团落在地上的云。
春天深处,火车载着他们往南去,上海在身后越来越远,但那些日子还跟着他们。李宗明、王静淑、苏青、冬梅、陈守拙,每一个人都还跟着。沈荷闭着眼睛,任由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眼皮上,暖暖的。路还长,但他们在一起。
(https://www.wshuw.net/3539/3539065/34674591.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