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易如反掌
团圆大爷瞪大眼睛，看着沉夜。
沉夜眸子沉沉道：“昔年我曾在天界听闻瑶池圣母生有七子，只可惜后来七子皆亡。仙官们都说，这是因为瑶池圣母一心为众生，遭了天地反噬。”
“你说这些做什么？”团圆大爷捂住耳朵，“不要听，不要听。”
沉夜黯然道：“瑶池圣母在京玉都人人敬仰，我以前从未想过，在荒泽时傻乎乎和我抢一块腌肉吃的耀会和瑶池圣母有什么关系，直到有一天，耀和我说了一个他的故事。你自然知晓他说了什么。”
“三千世界之中生七个孩子多了去了，七子皆亡的也多了去了。”团圆大爷不置可否。
“让鲲鹏老祖收为徒弟视若珍宝，或许与此无关，但是可以让空明天圣君的童子下拜，能区区百年就修炼至太乙境的人，三千世界之中却屈指可数。”沉夜突然语气逼人，“瑶池圣母就是耀的母亲，都说她自沉了瑶池，如今她可还安在，为何会任耀流落荒泽？”
团圆大爷眉心金光闪过，心防已破，禁心咒瞬息解开。
他脸上露出沉重的神色，“我以前就和小宝说过，你这个丫头心思过于剔透，让他小心些，不要和你多说一句话。”
沉夜笑得有些吃力，“他背负这么多，背要驼的，让我为他分担些吧。”
团圆大爷稚嫩的脸上也露出了伤感之色。
这个无畏无惧性空情空的鲲鹏老祖原来也会忧伤，沉夜没有再多说什么。
团圆叹息一声，缓缓讲述起来。
“阿师是妙清境孕育出的仙胎。妙清境是三千世界灵脉，阿师在此日夜修炼，终于悟得长生之道。句秧当年与神族大战之前，曾求道妙清境。阿师以双眼化瑶池，孕育出万千灵果，句秧才终于建立起了仙族，最后平定三千世界，创立京玉都。句秧尊她为瑶池圣母，地位超然，连句秧见面也是要拜她一拜的。”
沉夜静静地听着。
“她本逍遥，不问世事，却甘愿为一个男人生儿育女，抚养七个孩子。阿师与她夫君晏柯子看起来一直十分恩爱，但我早就看出不对劲。阿师大他好几万岁，她生第五个孩子时，我去看过她一次，真的是吵都要被吵死了。我和她说过的，孩子生得这样多，夫君是要变心的。可她却总是不听，终于有一天，出了事。”
团圆大爷说到这里，眸光黯淡了下去。
“万年前的一天，不知为何，晏柯子竟趁着她外出讲法，提剑连着诛杀六子，只有小宝被提早回家的阿师舍命救下。”团圆语气中蕴起怒气，“我本就看晏柯子就不好，他得的不过是炼丹小道，心思又十分诡诈，颇能筹谋。却怎么也没有料到，最后竟会做下这样天地不容的事情。我想起来，就想要将他剥骨抽筋。”
果然如她所料。
沉夜猛吸一口气，问道：“最后如何？”
团圆叹道：“阿师心中郁结难解，自沉瑶池，那人也销声匿迹，从此消失在三千世界。”
沉夜沉吟道：“耀身为瑶池圣母之子，京玉都理当供奉，耀为何会流落荒泽？”
团圆皱眉道：“晏柯子颇多同党藏在暗处，耀虽有京玉都庇护，却屡遭刺杀。那时候我云游在外，不知此事，否则也不会让小宝在荒泽求生。”
沉夜此刻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她想起那一日端华下秋千，一定要让耀俯身给她做脚踏。
他是瑶池圣母之子，出生便有瑞鸟环绕，有众生膜拜，可那日，他却弯下身躯，任端华踩在他的身上。
那日她去鲲鹏境寻找瑶姬仙骨之时，耀与她说，他忍受这样的屈辱，去做端华的仆从，是为了让玄凰告诉他当年的秘密。
看起来，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要寻找的，一定是他父亲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
可是这个秘密，为什么玄凰会知道？
沉夜叹气，这个只有等着与耀再见面，他亲自告诉她了。
但不管如何，唯一庆幸的是，她此刻已经确定了她心中猜想。
从今往后，他的一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都会帮他一起扛。
团圆大爷道：“说来因果循环，今日耀有此一难，也是应当。”
沉夜不解问道：“其中是何因果？”
团圆叹道：“晏柯子正是当年带领啼血鸟族诛尽离心花之人。”
沉夜却不觉挑眉问道：“你真信因果？你不总说，因果是你们糊弄人的把戏吗？”
“那是，万法皆随心，因果由我造。”团圆大爷将小腰板一挺。
“那是那是，”沉夜懒洋洋看了眼团圆，笑道：“你是谁，你可是天上地下第一大能团圆大爷。”
团圆却又道：“可是有时候信上一信也是无妨，那红鸾小仙有些道行的，你以后见到他，可莫要太得罪他。”
沉夜没想到鲲鹏老祖竟如此看得起红鸾，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见过红鸾星君烂赌鬼的模样。
沉夜顺着团圆大爷道：“如今因果已明，该去将你的小宝救出来了。”
性子一直有些急吼吼的团圆大爷此刻却突然变得不慌不忙，老气横秋道：“话说你一无所长，身无分文，也没个落脚的地方，此间事了后，你可有何打算？”
沉夜摊开双手，摇摇头。
她不着急，就是别人着急，这道理还是耀当初教她的。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以后你到底打算怎靠什么过日子？”团圆大爷契而不舍地追问。
沉夜拍了拍团圆的小脑袋，笑道：“此番事了，我便开个洞府，做个山大王，逍遥一世，快活一世。”
团圆闻言，不置可否地撇撇嘴。
沉夜摸了摸他小脑袋道：“到时候反正有你和耀在身边，怎么过日子都好。”
沉夜说这话，觉得身体越发疼痛起来，连忙收敛心神，乖乖安静下来。
她正打算调息，却不知怎么的，竟有一阵睡意袭来。
沉夜含糊着对团圆道：“怎么如此困顿？我先睡会，等我醒来.....一起去找耀。”
团圆点点头，沉夜模模糊糊间看见他小脸正笑开成一朵花儿，然后他将一个袋子别在了她的腰上。
“你这个没用的，虽是易如反掌的事，你还是别跟着掺合了......”
沉夜失去神志之前，似乎听到团圆这么说。
什么叫她就别掺合了，沉夜想喊团圆一声，问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她现在无能为力，睡意一阵阵袭来，困得连身体也动不了。
到底如何才能成为像句秧那样的大威能者？
她.....真的不想再做个没用的人了......
沉夜睡着前，脑中冒出了最后一个念头。
-
沉夜醒来的时候，团圆大爷已经浑身是血地躺在她的身边。
鲲鹏老祖，展翅万里，以无量大功德，引北冥之水，涤荡怨气，再造凡间。
一世不凡的鲲鹏老祖如今却鲜血淋漓地躺在地上。
他是为了再造凡间，受了天地七杀，损了全身修为，才堕回婴孩的。
这十万年，循环反复，他一直如此，从未停歇。
只有这一次，他说自己累了，想做一回自己。
团圆如孩童般的小小身躯蜷缩着，一动不动。
他给她下了睡眠咒，一个人去找了血金娘。
沉夜轻轻为团圆擦去脸上的血迹。
是因为她没有用，才会有如此结果。
团圆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沉夜道：“你这样，我就真的太像一个小孩子了。”
“不是说易如反掌的么？”沉夜轻声问。
团圆笑道：“没想到里面真的有一株血金娘，我现在的修为，打不过。我已经设下九真结界，将小宝护住，若琉璃兽尸身灵力不散，血金娘绝不会冒险去动小宝分毫。如此我也不算吃亏了。”
沉夜忍住心中痛楚，轻轻笑了笑道：“团圆大爷自然是最厉害的，哪里能吃亏？”
“让我想想.....”团圆似乎想笑，嘴角却只能轻轻扯动一下，“一定，一定要耐得住性子。大约一千年时间，这里的天水便会干涸，等这些灵花灵草全部枯萎的时候，便是这琉璃兽尸身灵力耗尽之时，那时你才能再进去。记住，虽然那时也是小宝消融之时，却也是你最后救出小宝的机会。”
沉夜对团圆点点头，再点点头，慎重地答应：“好。”
团圆再次嘱咐道：“一刻不能早，一刻不能迟。”
沉夜再次点头答道：“好，一刻不早，一刻不迟。”
团圆却仍是不放心，道：“山河袋中的宝物都被我化做了灵力吸收了，只剩下一些古籍，是我以前有一次和母神打赌赢来的。”
沉夜再次点点头，眼泪却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老祖，怎么才可以救你？”
“我听小宝说，他媳妇最讨厌爱哭的人.....”团圆勉力半睁着眼睛，“将我放在山河袋中，每天用灵花灵草将我喂得饱饱的，有一天，我就能醒过来的。”
沉夜没想到还可以如此，心中一喜。
“其实本老祖还有一件很后悔的事......那日不该抛下你，让你一个人被打入那沧溟海底......”
团圆大爷说着，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对沉夜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身体已经冰凉，化作了一条黑鱼，缩在沉夜的手掌上。
鲲鹏老祖，展翅万里的，如今不过手掌大小，缩在她的手掌上，一动不能动。
沉夜突然明白，他......也要离她而去了......
一千多年了，和团圆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多。
他真的在她心里变成了团圆，和她相依为命的团圆。
沉夜的眼神里蕴出无限的杀机。
是她没有本事，所以这么多人，她爱的这么多人，才一个个离开她。
-
阳光很晃眼，沉夜捡起落在身上的半个馒头。
她已经许久没有吃东西了。
然而，这许久到底是多久，她已经忘记。
她的身体仿佛已经与这个土堆化做了一个整体，她变成了其中的一部分，变成了一抔土，一粒尘。
直到那只小三角蛇将这半个馒头扔给了她。
她闻到这人间的食物里面有烟火的味道。
人间烟火的味道，当真是久违了。
那只小三角蛇每天都来看她，每次来都给她带半只馒头，这让她心中生出了一丝暖意。
她喜欢这只小三角蛇，师父也是只蛇，她觉得很亲切。
小三角蛇长得很合她心意，她很喜欢她细长的妩媚眉眼。
可是小三角蛇手艺着实不好，做的馒头很是粗糙，硬得像石头。
沉夜并不喜欢吃这样的米面，却还是每天花好多时间一小口一小口将馒头吃完。
那只小三角蛇似乎没什么好奇心，来看她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她怎么会在这个坟冢里，成了一个死人。
她是怎么进到这个坟冢，成了一个死人的？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暧洋洋的。
她躺在棺材里，努力地去回忆。
-
团圆让她等到琉璃兽尸身灵力枯竭的那一日。
团圆说，一千年，当天水干涸，便是她进去救耀的最佳时机。
岁月漫长，这一次，天地间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沉夜将山河袋贴身藏好，开始到处游荡。
她因为惦记着耀，去的时间总是不长，可是对于人间却已经足够漫长。
沉夜喜欢热闹的地方。
只可惜越热闹的地方越需要钱。她如今没有银钱，难免窘迫了些。
她开始束起头发，扮做男人。她经常喝酒，醉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然后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醒来。
这一天，沉夜在一团软乎乎的褥子里醒来，面前是一张放大的花枝招展的脸。
一个怒目圆瞪的女人正抓住她的衣领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你给我起来！”
沉夜迷瞪瞪揉揉眼睛，想起来她此刻正身在嫣红楼，眼前这个女人是此处的老鸨花艳艳。
沉夜无辜地看着她，笑嘻嘻道：“妈妈不要生气。这样生气，脸上可是要长皱纹的哦。”
说理啊，她的酒钱欠了有些时日了，花艳艳这样咆哮也是应该。
沉夜是很讲道理的。她觉得今日花艳艳打她一顿，她也得生受着。
那日，花艳艳倒是没打她，而是给她介绍了一个差事，让她去给判了死刑的犯人送饭。
马上要死的人身上都带着死气，她很不喜欢。
可是花艳艳说这个差事缺德，但来钱快，很多人抢着做，是她求了她的一个死鬼很久才求来的。
老鸨花艳艳恶狠狠说，赚的每分钱都要归她。
沉夜得得这份差事没有俸禄，全靠犯人的亲人们塞的红包。
花艳艳教她，给的红包超过二两可以给酒给菜，给一两只有肉没有酒，给的再少些的便就只有酸菜馒头，至于那些没有亲人的孤魂野鬼，多给几碗凉水也能喝饱。
沉夜这份差事干得得心应手，可是花艳艳每个月末问她讨厌，沉夜都是两手空空。
花艳艳是几个月后才听说近日处斩的犯人个个红光满面，据说是因为他们临刑前有酱肘子吃有大米酒喝的缘故。
嫣红楼的厨子拿着饭勺追沉夜追了五条街，比花艳艳还要恨沉夜。这些时日厨房里总是少吃食，厨子被花艳艳打得皮肉都开了花。
沉夜笑嘻嘻地买了雪花膏去哄花艳艳。
花艳艳在她脸上掐了一把，道：“冤家，以后再不可如此，在这世间什么也不可靠，只有钱财最可靠。”
沉夜笑着应下。
沉夜的差事越做越顺手，她每日去巡牢房的时候，都会特意去看看第九号牢房里关着的人。
第九号牢房关着一个女子，是个二八美娇娘。
夏日的牢房很闷热，美娇娘却还是裹着厚厚的棉衣。
沉夜去给她送饭的时候，给她带了身薄衫。
美娇娘却不肯穿。
美娇娘是西村张佃户家的孩子，排行老二。
她生性凶残，杀了表哥，又杀了一名龙禁卫，这样十恶不赦的凡人，只能单独关押。
这位美娇娘单独关押，人间的牢房却比恭桶还要脏吗，然而没有一个狱卒敢靠近这个牢房。
据说美娇娘曾经咬下一个狱卒的耳朵，嚼碎了吞下。
人人都说她发了疯，发了疯的人才能吃人。
有一次，沉夜经过她牢房的时候，被美娇娘一把扯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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