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南下!!
他笑了笑,缓和了语气:"这样好不好?你先读书,把高中读完了,考军校。我到时候还在部队呢,你考上了我亲自带你。怎么样?"
张桂林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二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张桂林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那点子失落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干劲:"行!那我回去好好读书!"他说完从石凳上蹦起来,跑回自己房间之前还回头冲张仁风喊了一句,
"二叔您等着,我肯定考得上!"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张仁德冲那方向摇了摇头,又转向张仁风:"你惯着他吧,将来上了军校更野了。"
"野点好啊,"张仁风笑,"咱们张家的种,不野那叫不正常。"
张仁德被这句话逗得咧了嘴,抽了口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忽明忽灭:"对了,你什么时间走?"
"明天中午吧。"
张仁德点点头,没再追问具体的安排。他知道部队上的规矩,有些事问了也白问。
张仁风站起身回了趟西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裹。
解开布角,里头露出十封白花花的大洋,一封是一百枚,边沿还带着银色的光泽。
"这是十封大洋,"张仁风把包裹往大哥面前推了推,"我这几年攒下来的。黄金你们不方便处理,我就兑了大洋。我在部队吃喝拉撒全包,花不着钱,你收着。"
张仁德看着那一包裹大洋,眼睛都直了。
十封大洋那就是一千块,搁在眼下这个年月,够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挣上好几年。
他赶紧把包裹往回推:"这钱,大哥不需要,你拿回去。你连老婆都没有,攒着将来娶老婆用。我在厂里一个月四五十块,够用了。"
张仁风摇摇头,又把包裹推回去,两只手按在上头,不容拒绝:"这次离开,多则两年,少则一年我也就回来了。以前我是无根之萍,从红七军出来之后,一个人走南闯北,枪林弹雨里来去,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现在有你,有嫂子,有桂林玉林,我有亲人了,会回来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大哥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声音放低了些,"再说了,我是你的亲弟弟,咱们不是外人。这钱你收着,给桂林念书也好,给玉林攒嫁妆也好,怎么花都行。你别跟我说不要,你知道我脾气。"
张仁德看着他弟弟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苦笑了一声,把包裹拢到自己面前:"行吧行吧,钱我替你收着,就当是给你攒的老婆本了。大哥知道你苦,这些年没日没夜地在战场上拼命,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等解放了,是不是也得考虑享受一下?找个合适的,成个家。大哥到时候给你张罗。"
张仁风笑了笑没接话。
享受?
他这半辈子都是在炸药包和枪炮声里过的,连觉都很少睡囫囵的,享受俩字对他来说陌生得很。
不过大哥这番话让他心里头暖了一截,像冬天里灌了一口热汤,从头暖到脚。
当晚兄弟二人又摆开了酒摊子,张仁德把那坛公文包搬出来,两人就着一碟子花生米聊到了下半夜。
从小时候在百色老家放牛砍柴的事,聊到大哥被抓壮丁那天的情形,又聊到张仁风跟着红军走后这些年的经历。
张仁风挑着能说的说了,那些九死一生的仗还是一笔带过,但张仁德听得出来,每次弟弟说起某场仗"还凑合"的时候,底下都藏着不知道多少条人命。
煤油灯芯烧得快见底了,灯焰跳了两跳,扑腾一声灭了。
兄弟俩在黑暗里又聊了一阵,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张仁德的声音才渐渐低下去,换成了均匀的鼾声。
张仁风却没睡着。
他平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头转着接下来要面对的事。
渡江战役还差不到一个月,部队还在驻地待命,他这趟回去正好赶上最后的整训部署。
北平这边的事告一段落,可全国大局才刚开始。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张仁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原本打算不打搅任何人,悄悄走。
他刚跨出屋门,身后传来一声:"仁风。"
张仁风回头,张仁德已经坐起来了,显然早醒了,只是装睡。
他披着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但眼睛是亮的:"这就走了?"
"是啊,大哥。是我吵到你了吧?"
张仁风又退了回来,站在炕沿边上。
张仁德摆摆手:"你什么动静我心里头有数。知道你会这样,先吃了早饭再走,你嫂子一早就起来做了。"
张仁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苦笑。
他这个大哥,这些年虽然没当兵了,可部队里头那些说走就走的规矩他还记着,生怕弟弟饿着肚子上路。
他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木秀华果然天不亮就起了,厨房里已经飘出粥米的香味。
她端上来一锅热腾腾的小米粥,一碗腌萝卜条,还有几个白面馒头,热乎乎地冒着白气。
张仁风坐下吃,张仁德在旁边抽着烟陪着,什么话也没说,可那股子兄弟之间的默契,比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早饭刚吃完,外头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先是前院传来阎阜贵那特有的脚步声,步子碎、频率快,紧接着是他那拐着弯的嗓门:"张师傅在家不?听说二叔今儿个要走,我过来送送。"
正房的门也开了,何大清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碗里头装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二叔!这是我昨儿晚上做的酱肘子,您带上路上吃,凉了也好吃,我搁了桂皮和八角,够味!"
张仁风刚想推辞,贾贵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跨院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荷包蛋,碗边还搁着一把瓷勺。
他把碗往石桌上一放,二话不说先冲张仁风抱了抱拳:"二叔,我贾贵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这碗荷包蛋是我媳妇做的,您尝尝,甜嘴甜心,上路好彩头。"
张仁风哭笑不得地看着石桌上堆起来的东西,酱肘子、糖水蛋、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烧饼,不知道是谁塞进来的。
他抬头扫了一圈,易中海正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攥着两包糕点,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抢前也不落后,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刘海中挺着肚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清了清嗓子:"二叔!您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阎阜贵在边上搓着手,咧着嘴笑:"二叔,您路上当心。我给您带了两个茶叶蛋,您揣兜里,饿了垫垫。"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用粗纸包着的茶叶蛋,塞到张仁风手里,动作之利索,一看就是练过的。
张仁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叶蛋,又看了看面前这一院子人,心里头那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他在这南锣鼓巷95号统共没住几天,跟这些人拢共没说上几句话,可这会儿一个个端着吃的喝的跑过来送行,喊"二叔"喊得热络又真诚。
他转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张仁德。
笑眯眯地看着这满院子热闹,什么话也没说,可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张仁风读得明白——你看看,哥这些年没白混吧?
"行了,"
张仁风把茶叶蛋揣进兜里,又接过何大清递来的酱肘子和贾贵的糖水荷包蛋,冲孙冰使了个眼色,"都收着,路上吃。"
孙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归拢到一个布兜里。
张仁风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头这一张张脸,最后把目光落在张仁德身上。
"大哥,保重。"
张仁德点点头,脸上的笑没散,但眼眶里有点发红:
"你也是。打了胜仗,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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