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东城三浪子
早上六点半班班的闹钟响了。
平时她要赖到七点多才肯从被子里拱出来,今天闹钟第一声刚响她就按灭了坐了起来,动作利落得让旁边还闭着眼的闻庭桉都睁了一下眼。
她没看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快步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
等水声停了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镜子前面站了二十分钟,画了淡妆,头发用卷发棒做了自然的微卷,换了一条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上方,外面套了一件浅杏色的短款针织开衫,还特意配了一双低跟的米白色单鞋。
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又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才满意地转身下楼。
餐桌上的早餐是姜嫂准备的,白粥配小菜和煎饺。
班班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吃了大半碗粥,又吃了两个煎饺,筷子夹第三个的时候闻庭桉从楼上下来了。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发丝打理得利落,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在餐桌对面坐下来。
他看着对面小口喝粥的班班,她今天打扮得格外认真,眼尾扫了一点浅棕色的眼影,睫毛刷得卷翘,唇上涂了薄薄一层水光唇釉,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明亮。
他端着咖啡喝了一口,冰美式的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想起以前她刚来那会,早上会变着花样给他做面,汤底现熬,浇头现炒,面是她手擀的。
那时候他坐下来面前就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面,她坐在对面撑着脸看他吃,问他"好不好吃"。
现在他面前是冰美式和三明治,她对面是白粥、煎饺、鸡蛋、牛奶,认认真真地吃完之后还会擦了擦嘴角。
"班班。"他放下咖啡杯。
"嗯?"她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粥渍。
"下次能在给我做面吗?"他的声音温柔轻缓,带着斟酌。
"我好久没吃了。"
班班看了他一眼,腮帮子鼓着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轻松又随意:"可以啊,哪天有时间就给你做。"
她说"可以"说得太轻易了,是那种,我答应你但你得排队等我有时间的随意。他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她低头继续喝粥。
她认真地一勺一勺喝着碗里剩下的粥,没有抬头看他。
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卑微比草还贱。
以前她每天都做面的时候他吃得理所当然,也不珍惜。现在她虽说了"可以"但他知道那碗面大概遥遥无期了。
班班喝完粥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擦了擦手问姜嫂:"姜嫂,看见周叔了吗?我想让他送我去东大。"
姜嫂正在擦料理台,还没开口答话,闻庭桉已经站起来拿起了外套和车钥匙。
"我送你。"
班班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上班吗?"
"不急。"他迈开步子往玄关走,走到门口弯腰拿起她放在矮柜上的白色小包。
"包包要带吗?"他拿起包在手里掂了一下,回头看着她。
班班点头:"要带。"
他把包拎在手里,推开大门走出去,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气息。
他站在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小跑着跟过来,他在她弯腰跟花花拜拜的时候,已经走到车旁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把她的包放在座椅上,等她坐进去之后才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下。
车子驶出院子的时候班班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
闻庭桉扶着方向盘,余光扫了她一眼,她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他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得随意:"许先生来东大是做学术交流的,工作应该挺忙的。你不要太打扰他。"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保持点距离。
班班转过头来看他,表情认真:"不会的,许昭哥不介意我打扰他。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那时候他来我们家做客,我就围着他转,他跟我说'欢迎班班常来叨扰',他还给我讲了好多大学里的事,我才下定决心考南大的。"
"十五岁?"闻庭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车身跟着偏了一下。
他踩了刹车,车头在红灯前面猛地顿住,安全带勒了一下他的肩膀。
班班被他这急刹车晃了一下,扶着座椅稳住了身子看他:"怎么了?"
闻庭桉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他偏头看着前方信号灯倒数的数字,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松开又攥紧。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了平静:"没怎么。"
红灯变绿了,他松了刹车踩了油门,车子重新平稳地向前滑行。
从十五岁到现在六年了,她在许昭面前长了六年。六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建立毫无防备的亲近感,足够让她在他面前笑、撒娇、抱怨、毫无保留。
而他跟她不过认识半年,结婚五个月,中间七七八八加起来还冷战了一个月。他以往的从容此刻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了。
班班看着他侧脸的表情,他嘴角绷着,下颌的线条比刚才紧了一些,但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面,没有再开口。
她转回头继续看窗外了,没有追问。
东大门口的车流渐渐多起来,他靠边停了车。
班班解了安全带拿起包,推门下车之前偏头看了他一眼:"拜拜,我找淇淇去了。"
然后转身朝校门的方向跑过去了,奶白色的裙摆在清晨的风里轻轻晃着。
闻庭桉坐在车里看着她跑进校门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挡踩了油门。
开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他停车熄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没有任何新的消息。
班班穿过东大校园找到淇淇的时候文静也刚到。
淇淇今天没课穿了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配阔腿裤,文静穿着衬衫裙,三个人在教学楼前面的梧桐树底下碰了头。
班班踮着脚朝教学楼入口张望了一眼:"许昭哥在哪个厅交流啊?淇淇带我们去吧。"
淇淇带着她们穿过教学楼到了三楼的多功能厅,门口立着牌子写着"南大经济学院学术交流"。
到了交流中心的门口,班班踮着脚往大厅里看了一眼,刚好看见许昭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在跟旁边的什么人说话。
她立马喊了一声:"许昭哥!"
许昭循声看过来,目光在班班脸上停了一下。
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她们这边走过来。
许昭走近问:"般般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啊。"班班仰着脸笑,
班班自然地侧过身介绍:"许昭哥,这是我好朋友——淇淇,东大的老师;这是文静,医药公司主管。她们是我在东市的好朋友。"
淇淇和文静同时喊了一句:"许昭哥好。"
许昭看着面前三个姑娘,目光温和地扫过她们,最后落回班班脸上:"般般交到这么好的朋友,你姐姐知道了肯定替你开心。"
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柔和调子。
班班听了更开心了,她转头看着文静和淇淇说:"看吧,我说许昭哥人特别好。"
她又转回来看许昭,"许昭哥你晚上交流结束有空吗?请你吃饭。"
许昭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晚上七点结束,应该有空。"
文静立刻接话:"那我来安排!许昭哥你想吃什么菜?"
许昭笑了一下:"东市特色就行,客随主便。"
"那就宋承远家的饭店。"文静拍板。
"他们家菜做得地道,档次高,环境也好。我一会就预订。"
淇淇在旁边点了一下头:"我来预约。"
许昭看着面前三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排好了晚上的饭局,嘴角弯着。
他收回目光,心想这孩子来东市过得确实不错,比在江市更为开朗了,胖了一点,脸上的气色也好,他放心了。
许昭进去之后淇淇凑到班班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班班,你姐夫真好看。比东大那些教授都好看。"
班班被她逗笑了自豪的说:"我也觉得。许昭哥对我可好了,因为他太爱我姐姐了,所以对我事事都好,因为他怕我说他坏话。"
她说:"我姐姐可厉害了,把许昭哥管得服服帖帖的。"
"现在干嘛?"文静问。
"许昭哥下午还有交流,我们总不能在这干等吧。"
班班说:“要不我们蹭几节课吧。”
文静叹了口气:"蹭课我可不行啊,不如回办公室睡觉算了。"
"那逛街吧。"班班提议。
"刚好买点东市的特产让许昭哥带回去给我爸和我姐。"
"行,淇淇你有课吗?"文静问。
"下午有一节。"淇淇说。
"你们先去逛,下课了我来找你们。"
三个人约好了时间地点就散了。
班班跟文静去逛街了。
宋承远正在办公室看一份项目报告,钢笔搁在纸页边沿,他偶尔拿起来批注两行又放下。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见是自家饭店经理的来电,接起来的时候语气随意:"怎么了?"
"宋总,晚上预留的包间,请问几点来?"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客气。
宋承远翻报告的手停了一下:"我没有预约。弄错了吧?"
"是赵小姐预约的。"经理在那头顿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以为跟宋总您一起。"
宋承远的笔放下了。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淇淇?"
"是的宋总。赵小姐用会员卡预约的,四位的包间。"
宋承远沉默,淇淇手上那张会员卡是他给她的,他让人做了最高级别的黑金卡,挂账的,无限额。但他从来没见她用过。
她跟他吃饭的时候不用,她请朋友吃饭的时候也不用,家庭聚餐也不用。
"把包间换到我那间私人包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一切按最高标准。"
"好的宋总。"
电话挂断之后宋承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暗下去的屏幕静了两秒,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慢慢蹭了一下。
她从来没主动用过那张卡,今天突然用了。四位的包间,她约了谁?朋友?同事?还是有别的事?
他靠进椅背里,他们的关系现在像隔了一层雾。她跟他说过的话里,"我想解除婚约"已经重复了不下五次了。
她今天用那张卡,是终于觉得他的资源不用白不用了,还是有别的什么由头?
他决定晚上去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让她愿意用卡。
班班和文静两个人从东大出来直奔市中心的商场,班班说要给许昭哥买点东市特产带回去。
文静点头,两人逛了茶叶、干果、点心,大包小包拎了一手。
路过一家男装店的时候班班忽然停住了脚步,看了一眼橱窗里挂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面料看着挺括,版型利落。
她转头对文静说:"等会儿,我给我爸挑件衣服。"
她拉着文静进了店,站在那件大衣前面看了好半天,伸手摸了摸面料又看了看尺码,让店员取了一件合适的下来试了试手感。
她拎着大衣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尺寸,又低头看了看价格标签——不便宜,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要这件。"
店员去打包的时候她又在皮带展示柜前面停住了脚步。
橱窗里陈列着几条男士皮带,深棕色牛皮,金属扣头是哑光的银色,线条简洁。
她拿起一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跟店员说:"这条也要。"
她把皮带递给店员一起打包,然后低头从包里掏出闻庭桉那张卡利落地刷了。
结完账她拎着两个纸袋走出店门的时候文静看着她:"刚刚那皮带跟你爸年纪应该不符吧?太年轻化了。"
班班把卡收进包里说:"给闻庭桉的。"
文静挑眉看了她一眼:"你对他这么好?"
"刷的他的卡,礼尚往来。"
文静被她这句话堵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摇了摇头笑着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又逛了一会儿,班班给姐姐买了一瓶香水和条丝巾,最后文静看时间差不多了两个人开车返回东大跟淇淇在校门口汇合。
许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三个姑娘走上前,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往车上走。
文静说:"许昭哥晚上想吃什么菜系。"
淇淇说:"那家饭店的烤鸭特别正宗。"
班班插嘴说:"许昭哥不爱吃太油腻的你别点烤鸭"。
许昭被她们围在中间,感叹年轻真好。
四个人去了宋承远家饭店。一路上听她们叽叽喳喳地没停。
许昭从她们嘴里得到了不少信息:知道了淇淇的未婚夫是宋承远——"浪子一个"。
文静的联姻对象是周临——"浪子一个"。
闻庭桉就不用说了——"浪子一个"。
还听她们讲了打人的事、捉奸跑错房间进了警察局的事,三个姑娘你一句我一句地补充细节,讲得眉飞色舞。
许昭坐在她们中间,端着茶杯,看着她们神采飞扬地说着这些荒唐又热闹的事。
他看着这些姑娘单纯、没有心眼,什么都往外倒,他这一趟东市收获最大的不是学术交流,是深刻了解了东市三个浪子的底细。
包间里菜上了一半,文静起了个话头说要点酒:"欢迎许昭哥来东市,我们一人喝一口吧,意思意思。"
淇淇和班班都点头。服务员开了一瓶红酒,给四个人分别倒了小半杯。
班班端着杯子跟许昭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红酒入口微涩她皱了皱鼻子又咽下去了,赶紧夹了一口菜压一压。
饭店经理刚才在走廊里瞥了一眼包间里的情况,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包间的方向,然后悄悄举起手机拍了一小段视频发了出去。
宋承远收到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加班,他点开来一看——包间里三个姑娘围着一个男人,有说有笑地在碰杯。
那个男人他没见过,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斯文清隽,正侧头听淇淇说话。
宋承远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把视频转发给了闻庭桉,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你老婆在我家饭店跟一个男的喝酒。"
闻庭桉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一个饭局上,李成坐在他旁边替他挡酒。
他感觉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宋承远发来的一段视频。
他点开,画面里班班正举着酒杯跟许昭碰杯,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杯沿碰到许昭杯沿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身边坐着文静和淇淇,三个人挨着许昭坐,围着他说话,许昭低头听她们说话的时候脸上表情温和又从容。
闻庭桉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盯着屏幕看完了整段视频,又从开头重新看了一遍。
班班端酒杯的动作、她笑着跟许昭碰杯时嘴唇动的弧度、她凑过去跟许昭说话时歪着头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神经末梢上。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桌上的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闻总这是——"
他吸了一口气,理智回笼了一瞬。
他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成,声音压低了:"我临时有事得先走,你替我跟各位喝几杯。"
他拿起外套朝桌上的人点了点头,笑意得体但没什么温度,"不好意思,家中有急事,改天再聚。"
说完他转身走了。推开饭店门走出去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他上了车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扣了几次才扣进去。
他发动引擎踩了油门,银灰色的发丝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他没有伸手去理,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后颈,觉得那块肌肉绷得发硬。
他要去饭店,把他老婆从那个"许昭哥"身边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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