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伤口分析
北郊永顺路发现的女尸在当天上午十点被送进了法医鉴定中心的解剖室。
不锈钢台面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寒光,无影灯打开的时候,整个房间亮得像手术室。
萧栖宁穿着深蓝色的手术服,戴着橡胶手套,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浅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无影灯下几乎透明,像一个没有温度的测距仪,一寸一寸地扫过台面上的尸体。
王大力站在她右侧,手里拿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她开口。
老孙在角落里整理物证,赵霖站在观察窗外面,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
萧栖宁从头部开始。死者的面部有三处钝器击打痕迹,集中在左颧骨和下颌骨区域。
她用手指轻轻触压创口边缘,感受皮下组织的碎裂程度。创缘不整齐,有挫伤带,表皮剥脱的范围和深度都不均匀。
她拿起放大镜凑近看,创口底部有花纹压痕,波浪形,间距均匀,深度一致。她让王大力拍照,然后转向头部的致命伤。
后脑,枕骨位置。创口比面部的更深,颅骨已经凹陷,骨折线向四周放射。
萧栖宁用探针轻轻探测创口的深度和方向,探针进入的时候遇到阻力,是骨折碎片。
她调整角度,探针滑入颅腔,到达一定深度后停止。
“凶器击打方向是从上往下,偏右侧。凶手比受害者高,右手持械,站在受害者身后偏右的位置。”
她把探针抽出来,放在托盘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脆。
“第一次击打下手之前有一个犹豫,力度不够,只造成了面部挫伤。
第二次、第三次力度明显加重,没有犹豫,连续的、有节奏的,像在重复某个他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动作。”
秦正延推门进来了,站在白板前面看萧栖宁画的草图。
她把凶器的两种可能性写在白板上,秦正延问她是哪种,她说第一种,然后走回解剖台旁边重新拿起放大镜。
她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放下放大镜,转身看着秦正延。
“军用折叠锯齿刃。刃背有锯齿,刃面做了消光处理,刃尖有刺击功能。
凶手把刀折起来,用刀柄底部那个凸起的锯齿状部位作为钝器击打受害者。”
秦正延的表情变了。“你确定?”
萧栖宁看着他。“我见过。战场上见过。也用过。”
解剖室里安静了。王大力正在记录的手悬在半空中,笔尖抵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黑点,他没有注意到。
老孙整理物证的手停了一下,搪瓷缸子搁在台面上,盖子没有盖,茶水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赵霖在观察窗外面把眼镜摘了下来,慢慢地擦。
王大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萧法医是特种兵,第一天顾老师问她的时候她亲口说的,他就在旁边。
但“特种兵”三个字和“我杀过人”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他一直没去想,或者说不敢去想。现在她把这层东西撕开了。
她说“用过”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星期三”一样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记录本上那个洇开的墨点,笔尖悬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他忽然觉得萧法医的第一课不是教他怎么提取物证,是告诉他,有些伤口不是长在尸体上的。
老孙的反应比王大力平静。他的动作只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整理物证,把每一件物品按顺序放进证物袋里。
但他的心不是没有动。他干痕检十五年,见过的尸体比活人多,见过的凶手比警察多。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事情感到意外了。但他错了。
她说的不是“我见过”,是“我也用过”。她不是旁观者,她是参与者。
她不是一个站在战场外面看的人,她是站在里面、走进过最深处的人。
老孙把证物袋封好,写上编号,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她在战场上用的是刀,还是那把刀的另一面?他不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赵霖在观察窗外面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镜架上停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会出卖他。
他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叫“动容”,而他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展示这个。
秦正延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你真的杀过人”,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也没有说“你辛苦了”,因为说了她会觉得多余。
他只是在心里把之前对她的所有认知重新翻了一遍,然后把“见过”旁边加了一行字——“用过”。
然后合上,放到一边。她是特种兵,他第一天就知道。
上过战场的人,杀过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在这个行当里,他们见过太多死亡,但很少见到有人把“剥夺生命”这件事说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不怕别人知道,也不怕别人怎么看她。
她不藏着,不掖着,不渲染,不回避。这是她的过去,她不以此骄傲,也不以此羞耻。她只是接受它。
“继续。”秦正延说。
萧栖宁转过身,继续工作。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稳定而精准,和刚才说“我也用过”时一样平稳。
她拿起骨锯准备开颅,手法老练,沿着颅骨的缝线走,不偏不倚。
颅盖取下来的时候,硬脑膜暴露在无影灯下,她剪开硬脑膜,血液涌出来,顺着颅骨的边缘流到台面上。脑组织表面有挫伤,和骨折的位置对应。
“死因是颅脑损伤,没有争议。”
萧栖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
“但凶器的问题需要更多证据。大力,把创口的花纹硅胶模型拿过来。”
王大力应了一声,从保温箱里拿出昨天做的硅胶模型递过去。他的手不再抖了。
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萧法医不需要他害怕,她需要他正常工作。
萧栖宁调出数据库里的刀具花纹档案,一家一家比对。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找到了。军用折叠锯齿刃,配发过特种部队和部分武警单位。”
她把屏幕转向秦正延,“秦队,你看一下。”
秦正延看了一眼。“所以凶手有军警背景?”
“不一定是现役,可能是退役,也可能是从其他渠道获得的。”
萧栖宁把屏幕转回来,“但这种刀管控很严。顺着这条线查,不会错。”
她摘下橡胶手套,扔进生物危害废弃物桶里。
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冲掉手套上的血渍,在白色的陶瓷盆里画出一圈又一圈淡红色的漩涡。
她洗得很仔细,指缝、指甲、手腕,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簪头的“安”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秦正延没有再问。他走出解剖室,站在走廊上,摘下口罩。王大力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提着勘查箱,看着他欲言又止。
“秦队。”
“嗯。”
“萧法医她——”
“她很好。不需要你担心,也不需要你同情。”
王大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勘查箱。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秦正延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第一次出现场的时候,看到尸体腿都在抖。现在你不但不抖,还能在勘查箱里多备两把标尺。
你已经比她刚来的时候进步了不少。她刚来的时候,连标尺都不带。”
王大力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刚来的时候没带标尺?”
“第一天出高坠案现场,她借了我的。”
秦正延说完,走进了解剖室旁边的洗手间。
王大力站在原地,把勘查箱抱在怀里。路灯亮了。他去停车场,把勘查箱放进后备箱,盖上盖子。
他想起萧栖宁说“我见过,也用过”时的表情,什么都没有。不是冷酷,是平静。
像冬天的湖面,冰层下面有水流,但你看不到。他不知道那冰层下面的水流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水一定很冷,也很深。
萧栖宁从解剖室出来的时候,老孙正在走廊上等她。
他端着搪瓷缸子,茶叶已经泡开了,满满一杯。他看见她出来,把搪瓷缸子递了过去。
“茶凉了。给你喝。”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带着老孙惯喝的那种廉价茶叶特有的涩味。
“不好喝。”她说。
“我知道。但能提神。”
萧栖宁把搪瓷缸子还给他。“老孙。”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没问。”
老孙端着搪瓷缸子,看着她走进办公室。门关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缸子里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不好喝。但她说谢谢。那就值了。
办公室里,萧栖宁坐下来,打开赵霖发来的名单,开始做数据库比对。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全黑。
她没有开灯,只有台灯的光照在名单上,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照亮。
她手里的笔在名单上做着标记,瘦金体的小字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页边空白。
军用折叠锯齿刃,特种部队配发,凶手有军警背景。
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拼成一张网,网眼很大,但已经开始收紧了。
她不知道网里会兜住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和她有着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相似之处。都拿过那把刀,都握过刀柄,都用过刀刃。
区别在于,她用刀刃保护的是需要保护的人,他用刀刃伤害的是不应该被伤害的人。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腰椎在坐了一整天之后又开始发出信号,她没有揉,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声。
京北的秋天,风总是很大,吹得窗户吱吱作响。她把台灯拧暗了一些,靠在椅背上,让自己在黑暗中待了一会儿。
不是脆弱,是充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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