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中秋宴会
朝堂的局势一日比一日凝滞，朝臣们像被霜打过的虫，蜷缩在各自的角落里噤声。
日子过得平缓，却像是绷紧的弓弦，有大雨欲来前的沉沉寂静。
凤昭云自那日早朝后便称病不再上朝。
初时还有几位朝臣替她递折子上奏，试探陛下的态度，可女帝那边连一丝风都没露。
既不追问，也不落责，仿佛根本不在意太女来不来。
那几回试探撞上一堵无声的墙后，太女一系的人都识趣地安静下来，不再轻易动弹。
凤扶摇心里明白，所有人都在等。
她也在等。
等母皇那盘棋落下最关键的一子，等那场暗处早已蓄势待发的风暴，寻到一个最恰当的裂缝，夺路而出。
这等来等去，便等到了中秋。
京都的天一日凉似一日，宫墙外的梧桐叶子开始打卷儿，桂花的香气一日比一日浓盛。
八月十五的宫宴照常举行。
琥珀色的月亮还未升起，各处宫门便已悬起新扎的花灯，长寿殿里早早铺陈开了满堂的瓜果席面。
凤扶摇换了一身银蓝色的礼服，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束起，踏入长寿殿时，殿中已经灯火通明。
满朝文武各有席位，宫人穿梭如织，但殿中的气氛，却似乎比这日的满月还要冷上几分。
凤昭云的位置在凤扶摇对面，隔着大半个殿，烛火掩映间，她一眼便看出了她的憔悴。
往日凤昭云出入总是仪仗齐整、珠翠满头，面上带着那副三分温雅三分端方的储君做派。
今日，她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席间，穿了一身素净的秋香色宫装。
头上只簪了一对珠钗，面颊瘦削，眼圈底下蒙着一层淡青，显出几分单薄的憔悴来。
她没有同旁边的朝臣寒暄，也没有举杯与人对饮，只低头看着案上那碟月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女帝依旧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她坐在那里，威严毕露，睥睨群臣。
宫宴如往年一样，依旧是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舞姬在殿中旋转，裙摆洒开大片浓艳的色块，丝竹声裹着桂花的甜香，从殿门一直飘到阶前。
歌声未歇，舞仍未停，外面却突然传来高昂的声音。
“报——”
歌停舞歇。
一名传信兵已奔至殿门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高昂，压过满殿的议论声：
“陛下——！八百里加急！”
“东瀛以和亲皇子下落不明为由，污我朝斩杀使臣、不遵同盟之约、轻视东瀛国威，已于三日前发兵攻打琉球群岛！”
“琉球守将仓促应战，毫无防备，已连失二岛！”
满殿一片哗然，朝臣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如同涨潮的浪头，压低却急促地翻涌起来。
“东瀛怎么会突然发兵……”
“那和亲皇子不是入了三殿下府中吗？怎么就失踪了？”
“你别说，那和亲皇子似乎在成婚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琉球群岛一共五岛，若失了二岛，他们定会一鼓作气的攻打，誓要把群岛占据已有！”
“那如此一来，咱们的航海贸易将会受到东瀛的限制！损失不小啊！”
“琉球绝不能让！”
凤临渊神情沉凝，面上不见惊慌，目光迅速扫过殿中众人。
她抬手，压下了满殿的喧哗：“宫宴就此停撤。”
“百官各回各署，着有司即刻封锁城门，戒严全城，严查奸细！”
她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太女、瑶光、户部、兵部、首辅，随朕至御书房议事。”
“微臣遵旨。”
说罢，凤临渊迈步离开宴会。
可踏出只一步，她的身子一个踉跄一下，像是膝盖忽然软了一下，灵衢眼疾手快，一把从侧后方搀住了她的手臂。
“陛下，没事吧？”
“无碍。”
凤临渊稳住身形，垂下眼，用指腹极快地擦过嘴角，那抹殷红便被藏进了衣袖的暗纹里。
她面色不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走吧。”
可凤扶摇就在几步之外。
她分明看见了，母皇擦过嘴角时，指尖染着一点湿痕，那颜色在殿中满铺的灯火下，红得刺目。
她心头一沉，跟在后面快步走进了御书房。
凤昭云自然也是看见了，她垂下眸子，眼中没有担忧之色，甚至还隐隐带了几分欣喜。
御书房的门在众人身后合拢。
烛台被一口气点亮了七八盏，照得满室雪白。
凤临渊在案后坐下，面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踉跄与艳红从未出现过。
她扫了一眼众人：“说。”
兵部尚书熊奎先出列，拱手道：“陛下，东瀛来势汹汹，琉球群岛距我朝东南沿海不过数日航程。”
“若琉球尽数沦陷，东瀛水师便能以此为跳板，直逼我朝本土，臣以为，必须立即调兵增援，不可拖延。”
户部尚书曹木枝皱着眉接过话头：“可调兵需要银子，今岁户部账面有没有余钱，陛下清楚。”
“战事一开，粮草、军械、船只修补，处处是开销，兵部若张口便要十万兵，户部拿不出这许多现银。”
“那就增赋税！总不能让琉球白白丢了吧！”
“增赋税？百姓秋粮刚收上来，你让户部今年再加征两成？你当那些州府都是铁打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抬越高。
上官明仪站在一旁，闭着口没有插话，只皱着眉看着二人争执，又抬眼看了看女帝的脸色。
凤昭云旁侧，一直默不作声，像是这场紧急军议与她无关一般。
她瘦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在烛火摇晃的间隙里，眼底仿佛有什么东西隐约闪动了一下。
凤扶摇也是无心听她们的争吵，她的目光掠过那盏跳动的烛火，落在女帝脸上。
她的脸色在灯下看不出什么异样，仍是那副沉静淡然的模样，可她的手却一直搭在案沿，指节微微蜷着，像是用了些力稳住自己。
凤扶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正想开口，让女帝先去休息，明日再议，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又争执起来。
“兵部先说清楚，琉球那二岛还能不能夺回来？若是开战，要打多久？”
“东瀛既然犯了边，就不会只丢一句话就走，要打多久，得看多久能赢。”
“依臣估摸，东瀛乃弹丸之地，国土小，兵将少，只需三万水师，不出三月，定能收回二岛！今夜该定下挂帅人选，明日一早发兵。”
“挂帅？谁挂帅？水师提督空缺了大半年，你兵部心里没数吗？”
“说到水师……”
上官明仪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争执声顿了一截。
“水师提督的人选确实悬置已久，战事已起，这个缺不能再拖了。”
“不如兵部与吏部都需先议出个章程来，向陛下举荐合适的人选。”
“举荐？”
熊奎冷笑一声：“等你们举荐出来，东瀛人怕不是都要打到曜京来了！”
争执声又起。
凤临渊坐在案后，一直没有开口，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她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面色平静，可握着案沿的指节却越收越紧。
忽然。
她猛的咳了一声，仿佛一口气没有接上来。
那声咳嗽太急、太猛，惊得满屋人都住了嘴。
凤临渊伸手去掩唇，却已经来不及。
一口猩红的血从她唇边涌出，顺着指缝蜿蜒而下，落在明黄的衣襟上，又滴到案面，在烛火下触目惊心。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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