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34)月下藏匿的赤瞳
李承律伏在地上,五指紧扣着木板。
费尽心机走到这一步,甚至把自己也变成了血鬼,他原以为终于有了能与李暄抗衡的本钱。可眼下,连带他入局的这些人都已经认了输。
李承律咬紧牙关,又试着撑起肩背。那股压在身上的力量随即加重,膝骨重新磕回地面,冷汗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旁边的人低声道:“别白费力气了。”
“闭嘴。”
两个字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
再不甘,也无济于事。
李暄已经将注意力移向酒楼里的伤者。方才被咬的人靠在墙边,衣襟早被鲜血浸透。几个失控的血鬼仍被压在原处,凶性未退,却连起身都做不到。
“伤过人的,不能再留。”
玄祁闻言退到一旁。
李暄如今已经能够运用自己的力量。笼罩在几个血鬼身上的威压随之收拢,其中一个身体骤然一僵,很快失去了意识。其余几人也相继倒下,方才此起彼伏的低吼终于停了。
李暄对一旁的捕校道:“带回捕盗厅。伤过多少人,害过多少性命,一并查清。该如何论罪,照律处置。”
捕校领命,将昏迷的几人牢牢捆住。
随后,李暄才看向李承律。
“他也带走。”
李承律脸色骤变。
“李暄!”
“今日的事,你父亲会知道。”
这句话比方才的血脉压制更让他难受。
李暄语气仍旧平静。
“这些年,他替你善后还少吗?”
李承律唇角绷紧。
“如今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又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回去以后,自己想想,该怎么面对他。”
“闭嘴!”
李承律猛地发力,肩背却依旧抬不起来。捕校已经走到身后,将他的双臂扣住。
“放开我!”
他厉声喝骂:“谁准你们碰我?放开!”
可血脉压制未解,他连站稳都做不到,只能被人架起来往外带。
起初还骂得厉害。
直到真被押到门边,那股气势才一点点散了。
“等等——”
捕校脚步未停。
“李暄!”
李承律回过头,声音已经变了。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人被拖过门槛,他说得越来越急。
“不是我要这样的,是他们先找上我!也是他们把我变成血鬼的——我根本不知道事情会闹成这样!”
“李暄,你听我说!”
仍旧没人停。
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连先前那点体面也顾不上。
“我以后不会了!”
“真的不会了——”
声音一路远去,很快便被街上的人声淹没。
酒楼里留下的百姓这才陆续从桌后、墙角出来。
一位客人搀着受伤的家人走到李暄面前,郑重行礼。
“多谢元子殿下救命。”
旁边的人也跟着俯身。
“多谢殿下。”
有人劫后余生,眼眶仍是红的。他们害怕的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向他道谢。
李暄道:“先救人要紧。”
捕校很快重新分派人手,请医者、安置伤者,又将被制住的血鬼陆续抬走。
酒楼里仍是满地狼藉,好在这场祸事总算止住了。
事情料理妥当以后,李暄直接回了宫。
这一次,他没有再覆白绢。
沿途的内侍与宫女很快便察觉了异样。行礼时难免有人多看一眼,又立即垂下视线。一路经过几重宫门,惊讶的人不少,却没有谁敢当面议论。
李暄照常进殿。
“儿臣见过父王。”
王正在案前批阅奏牍,只应了一声:“起来吧。”
李暄起身。
王又看了几行,才将目光从案上移开。
手里的笔就这么停住了。
“暄儿。”
王盯着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案后起身。
那层白绢不见了。
原本异于常人的瞳色如今已经恢复成寻常的黑色,清清楚楚地映着殿内的光。
“你的眼睛……”
王走近几步。
“颜色变回来了?”
“嗯。”
“真的已经能控制了?”
“已经可以了。”
王又仔细看了一遍,直到确认那双眼睛与常人再无分别,神情才彻底松开。
“好……好。”
他连说了两声,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这件事压在心头太多年。
李暄年幼时那些无法解释的异状,后来越来越明显的红瞳,还有每一次不得不用白绢遮住眼睛的样子,都像一根刺,始终横在那里。
如今那双眼睛终于恢复如常,王按在李暄肩上的手一时竟没有松开。
李暄等他情绪稍定,才开口。
“父王,我前些日子找到了一些与我情况相似的人。”
王怔了一下。
“与和你一样?”
“他们同样嗜血,五感与力量也异于常人,瞳色会变红。”
李暄道:“他们告诉我,这个种族叫血鬼,已经存在很多年了。”
王脸上的喜色淡了些。
“血鬼……”
“我的情况又与他们不同。他们说,我属于诅咒血脉。”
王听到这里,神情明显变了。
李暄问:“父王对这些事有印象?”
王一时没有开口。
“我出生的时候,是不是就有过什么异样?”
殿里静了下来。
王回到案边坐下,方才因欣喜而泛红的眼眶里已经多了几分疲惫。
“是我对不起你。”
李暄眉间微蹙。
王垂着眼。
“你刚出生的时候,就与寻常孩子不同。”
“落地以后,一声都没有哭过。”
起初宫里只当孩子生性安静,可几日下来,事情便越来越不对。
乳母换了几个,李暄都不肯进食。无论如何哄,送到嘴边的东西也不碰。御医轮番诊脉,偏偏看不出半点病症。
“那时候宫里上下都怕你养不活。”
王停了一会儿。
“后来到了长牙的年纪,有一晚,巡夜的宫人发现你不在寝殿。”
那一夜,宫人找遍了附近几处殿阁,最后才在膳房找到他。
年幼的李暄独自待在那里。
案边放着白日宰过的牲畜,盛血的器皿已经被他抱在怀里,嘴角还沾着没有擦净的血迹。
巡夜的宫人吓得魂不附体,当夜便将事情报了上来。
王赶过去时,李暄还在那里。
“那也是你出生以后,第一次真正肯进食。”
李暄听完,沉默片刻。
“所以从那时起,父王便知道我身上的异样是因为什么?”
王的手压在案沿上,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剩一声很轻的叹息。
“因为当年那件事。”
李暄望着他。
“那时候,我离王位还很远。”
朝中真正愿意站在他这一边的人寥寥无几,几位兄弟身后却各有外戚与朝臣拥护。相比之下,他既无根基,也没有多少胜算。
眼看着朝局一日比一日向旁人倾斜,却束手无策。
“也是那段时候,我偶然得到了一本古籍。”
那书已经残破,里面所记之事大多荒诞怪异,其中却有一篇,写着一种古老的召请之法。
依照书中的记载,只要备齐祭物、完成仪式,便能够召来某种超脱常理的存在。
有所求,便有所应。
“我起初并不相信。”
王低声道:“可那时的我,也确实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朝中无人相助,王位遥不可及。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孤注一掷。
于是他依照古籍所载,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里备齐了所需之物,亲手做了那场召请仪式。
“仪式做到最后,屋里的烛火全灭了。”
王至今记得那一刻。
四下一片漆黑。
没有脚步,没有人影。
只有一道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听不出男女,也辨不出方位。
那声音问他——
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王位。”
黑暗里安静了一阵。
随后,那道声音答应了。
仪式结束以后,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化。
王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不过是在绝境里信了一场荒唐的邪术。
可没过多久,事情便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
他的兄弟先后出了事。
有人暴毙,有人忽然重病不起,原本最得势的那一位也横遭变故。短短一段时日,王位之争中最有力的几个人竟接连折损。
宫中人心惶惶。
流言也渐渐起来,都说宫里恐怕沾染了什么不祥之物。
于是宫中设坛禳灾,请人主持祭仪。
“祭到一半,那人忽然指向了我。”
王至今记得,当时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主持祭仪的人伏在坛前,口中念出四个字——
天命所归。
他说,天意眷顾之人,就在眼前。
此言一出,朝局开始彻底转向。
原本冷眼旁观的朝臣渐渐动摇,与他疏远的势力也陆续靠拢。再往后,几乎是顺势而为,王位真的落到了他手中。
王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发哑。
“那时候,我还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那本书、那场仪式,都已经过去了。”
直到李暄出生。
一个落地不哭、不肯进食的孩子。
再到后来,那孩子独自跑进膳房,以牲畜鲜血果腹。
王闭上眼。
“那一夜,我赶到膳房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哪有什么天命。”
那声音里已经带了苦涩。
“不过是一场有借有还的交易。”
他睁开眼,看向李暄。
“报应没有落在我身上。”
“落到了你身上。”
王的声音到了最后已经有些发颤。
“你那时候才多大……”
这些话压了太多年。
此刻真正说出口,他反而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从容,眼眶很快便红了。
“是父王对不起你。”
“当年若不是我鬼迷心窍,去碰那本书,去做那场仪式……”
他停住,喉间堵得厉害。
片刻后,才低声道:
“是我害了你。”
李暄安静听完,倒没有追着那句话不放。
“那本古籍还在吗?”
王缓了缓,摇头。
“早已下落不明。”
“后来宫里几番变故,我也曾暗中派人寻找,一直杳无音讯。”
(https://www.wshuw.net/3538/3538645/33664483.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