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诡一 12
屋内红烛高照，香烟袅袅。
两人又在主婚人的指引下行了却扇、沃盥、同牢、合卺这四礼，等这些走完，小半个时辰都过去了，这时房里才算彻底没了外人。
姜岚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婚礼什么的，果然最讨厌了。
卢凌风在门前已经接到了姜岚的暗示，此时见人都退了出去，立马就要检查屋内的摆设。
姜岚一把将他按住，“郎君，我发冠太重，帮我摘下来吧。”
她嘴上娇滴滴地说着话，手上悄悄指向几处位置，打着奇怪的手势，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下，只有两人看得真切。
卢凌风配合着笑道：“好啊。”
两人相携来到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副绝色姿容，哪怕此时心里装着案子，卢凌风面皮依旧有些发烫。
姜岚任由他帮自己卸下钗环，从袖中拿出几个小丸子，自己吃了一颗，又递到卢凌风嘴边，“郎君，吃颗喜糖。”
卢凌风红着脸，张嘴吃下那小丸子，一股药香瞬间盈满口腔，他皱了皱眉，往铜镜里看去，见姜岚正给他使眼色，他看着铜镜，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郎君，我怎么有点困啊。”姜岚满脸困倦。
“许是累着了，今日这般顺利，想来是他们不敢动手了，我们……早点休息吧。”卢凌风知道今日定是做不成什么了，可说出这样的话，仍旧有些难为情。
可这话刚说完，就见姜岚一头栽倒在妆台上，随后他自己也打了个踉跄，用力摇了摇头，强撑着才没有倒地。
这时，架子床一旁的大花瓶动了，摇晃间竟变成一个妖娆的美人儿，这人卢凌风见过，正是鬼市里的十一娘。
“又是幻术！”卢凌风咬牙切齿，若不是今日还有计划，他定要一刀砍了这妖人！
十一娘微微一笑，摇曳着走来，“熏了这么久的迷香，竟还有理智，中郎将果然悍勇。”
“迷香？”卢凌风当即看向屋内的香炉。
“喜烛里的夜合欢，配上香炉中的苏合香，那可是助眠的好药。”十一娘好心为他解释。
卢凌风厉声道：“你胡说！我娘子精通香料，不可能闻不出来。”
“若是在那之前，将屋子熏满木樨香呢？”十一娘阴冷一笑，“好了，我说得已经够多了，你该去死了。”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几枚银针，恶狠狠地往卢凌风身上刺去。
卢凌风仿佛用尽身上仅有的力气才躲过要害，只是仍被那银针刺中了肩头。
十一娘怕打斗声引来外面的人，又见卢凌风中招，果断收手，扛起一旁昏迷的姜岚，冲出房顶。
原来那处房顶早就让人掀了，如今不过是用一块布施的障眼法而已。
架子床下，费鸡师哼哼唧唧地钻了出来，他长松一口气，“可算走了，你是不知道啊，我跟那十一娘在一个屋里待这么长时间，连个瞌睡都不敢打，就怕被她给发现喽。”他抱怨完，就跑去卢凌风身边，“他那针上八成有毒，快让我看看。”
卢凌风目光沉沉望着房顶，任由费鸡师看伤，“我不过打着人手不够的名义，随意收了几个下人入府，不过几日就让他们干出这么多事来，还真是神通广大。嘶——”拔出银针时带着一丝刺痛，他缓了缓道：“老费，你快点，我担心姜岚一个人有危险。”
“别着急，那边还有苏无名呢。”
“他一个书生能干什么？最后还要连累姜岚救他。”卢凌风没好气地道。
费鸡师看了看伤口，奇道：“你媳妇给你吃的啥药，竟然解了一部分的毒。”
“那我没事了吧。”
卢凌风当即就要起身，被费鸡师一把按住，“都说了让你别急，你媳妇给的药应该是防迷香的，因为药材太好，才有了几分解毒的功效，现在药力耗尽，剩下的毒还是得尽快解，不然你怕是小命不保。”
“那你快点。”卢凌风心急，若非姜岚和苏无名几次三番叫他不许冲动，他早就追出去了。
姜岚刚被人扛出府邸，先是铁链层层困住，然后蒙头就进了麻袋，里面全是迷药，呛得她差点咳嗽出来，随后就被扛着在城中兜圈子，一帮牛鬼蛇神聚了又散，将她倒了好几手，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进了一个黑暗的房间，并安置在一个台子上，木质纹理，应该是桌子拼成。
姜岚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这一路颠的，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却还得顾着装晕，半点不能动。
“这么美的新娘，不能活着体会到飞升的感觉，可惜了。”一个戴着方相面具的人出现在房中，周围也渐渐燃起了光亮。
“仙长，此人武艺高强，不能掉以轻心，我先给她点上穴道吧。”这个声音很是熟悉，正是十一娘。
“好。”
面具人说话瓮声瓮气，不但藏头露尾，还惜命得很，姜岚这样想着，身上大穴就被人点住。
“杀了我那么多手下，我还好心送你飞升，你该感激我才是。”面具人上前来，叮叮当当地摆弄着工具，十一娘也在旁边，像个忠实的守卫。
就在面具人将工具放到姜岚头顶时，只听嘭的一声，姜岚周身气势暴涨，缚身铁链尽数崩断，空中嫁衣翻转，一个腿鞭，一招掌法，分别攻向了面具人和十一娘。
面具人似乎不通武艺，只一下便跌倒在地，而那十一娘躲避不及，生生受了一掌，顿时口吐鲜血。
她飞速后退，但在姜岚眼里还是太慢了，一个拳头砸在眼眶上，随后又是几拳。
不知从哪里掉出几根银针，十一娘的面相瞬间就变了，这哪里是什么千娇百媚的十一娘，分明是在狱中金蝉脱壳的阴十郎。
姜岚看着他鼻青脸肿的面容，不禁有些好笑，“我就说哪里不对劲嘛？原来是个女装大佬。”
“咚。”
就在这时，里间的衣柜突然传来响动，姜岚一手刀将阴十郎打晕，拽着面具人的后脖领进了内室，打开柜门，露出里面那个留着小胡子的青袍书生。
面具人一愣，“苏无名？”
苏无名老实巴交地笑笑，“元县令安好。”
姜岚闻言一把拽下方相面具，露出的真容，正是长安县令元来。
元来悠悠一叹，“原来你早就猜到了是我。”
苏无名费力地爬出衣柜，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抱怨道：“在里面藏了一下午，可把我憋坏了。”
姜岚没好气道：“都说了我一个人能搞定，你非要来。”
“我是长安县尉，缉拿凶犯和现场审问都得有我在场，不然，你就是私设公堂。”
姜岚轻嗤了一声，“小题大做。”
事情交给苏无名，她就不再管了，自己找了面铜镜整理头发。
原来踉跄着从地上起身，冷声质问：“你以为，你们赢了吗？”
苏无名微微一笑，“您明知我们在设局抓捕真凶，却仍然铤而走险，难道不是无计可施了吗？”
不等原来回答，苏无名继续道：“托姜小姐和中郎将的福，您手下的弓箭手和幽离四怪已经死伤殆尽了吧，没有人护卫，你取新娘之血，都不敢去鬼市，只能请一群人掩饰行踪，最后回到我大唐官员的寓所里行凶。我猜，今日帮你混淆视听的人，应该是雇来的吧，而你的手下……”
他说话的时候，外面就响起了金戈之声，不过片刻就已停歇。
“闹事之人皆已伏诛，元来，还不束手就擒，不然别怪本将军不客气了！”
卢凌风的喊声传来，姜岚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打开大门，外面已经被金吾卫团团包围，通红的火把照亮了整个院落，端的气势十足。
卢凌风几步上前，抓着她细细打量，“没事吧？”
“麻袋又脏又刺鼻，难受死我了。”姜岚发冠早已卸下，此时一头长发披在身后，黑亮顺滑，半分未乱，全身上下没一点伤痕，最多算裙角微脏。
只是她说这话的时候，莫名带上一点委屈，卢凌风的心不自觉就软了。
但他不大会安慰人，只干巴巴地道：“今天所有参与进来的，一个没少，全被金吾卫抓获，回头定会严惩。”
他想说给姜岚出气，但这事自有律法惩处，他又不是个会动私刑的，所以也算不得出气，他顿了顿，低声哄道：“我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蟹黄饆饠怎么样？”
姜岚点点头，暗中戳了戳他的腰，又指了指他的身后，一群金吾卫儿郎，举着火把，正身姿笔直，目不斜视，可就在卢凌风转头之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戏，还兴致勃勃的。
卢凌风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今日所有不当值的金吾卫都在这了，他借着大婚的名义请手下赴宴，后面新娘丢失，理所当然指挥这些人寻找，最后查到了长安县的县令头上，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就算大将军也说不出什么来。
但事实并非如此，就在苏无名审完元来，押入天牢之际，金吾卫大将军陆仝率军赶来，不由分说就将在场所有人给带走问话。
苏无名和卢凌风更是直接下了金吾狱。
“没事的，等我。”
卢凌风走时，是这样对姜岚说的，但姜岚却觉得没那么简单，苏无名跟元来的对话，她也听了一耳朵，元来说，未来他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宰相，谁的宰相？
不会是太子的，因为他最开始是想要严查的，后来碍于天子的态度，默不作声罢了。
至于公主……她的长安红茶，貌似是天子专门为她调配的。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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