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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诡西行 9


“这话是什么意思?”卢凌风不解询问。

  “苏无名梦中呓语,说泥佣里有尸体,我一听就赶紧来看看,没想到果然有。”姜岚蹲下身来观察尸体,“他现在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应该很快会醒来,你就别担心了。”

  “谁担心他了。”卢凌风嘴硬得很,绷着个脸问独孤遐叔,“验尸器具何时能够取来?”

  一旁的县丞上前回道:“这些东西一向都是仵作保管,已经叫人去取了。”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找第二具尸体。”他带人进店再次找出一尊泥佣,打开后果然是一具尸体。

  卢凌风命人前来认尸,这时,一个白发老人匆匆而来,气势十足地大喊:“大唐拾阳县女仵作曹惠前来验尸,闲杂人等退后。”

  “倒是挺有范儿。”姜岚笑了笑,不解地看向卢凌风,“这不是有仵作吗?怎么还找我验尸?”

  独孤遐叔悄声给她解释,“老人家年纪大了,时而糊涂,所以……”

  姜岚懂了,“那就让仵作来吧,若有不足,我再复验便是。”她目光一转,见到仵作身边的小娘子春条,当真与轻红长得极像,难怪独孤遐叔会说有两个娘子。

  正当她啧啧称奇之时,曹惠已经开始验尸,春条在一旁记录,姜岚不知老人家疯到什么程度,怕她有疏漏,便凑近了观察,结果发现人家那一举一动颇有章法,比自己这个半吊子强多了,倒将姜岚汗颜不已。

  只是老人家年纪大了,只验了一具尸体,体力就跟不上,一个踉跄就要晕倒,姜岚就在旁边跟春条一起扶着她,“老人家放心休息,剩下的交给我吧。”

  “你是仵作?”曹惠怀疑地看着她。

  姜岚摇头,“不是,但我……”

  “尔非仵作何谈验尸,还不速速退开。”曹惠不一口打断了她,勉强站直了身体,问道:“我儿独孤羊何在?他已学成仵作,叫他来验尸,我从旁辅证。”

  “娘,独孤羊他……”春条不想刺激老娘,却也不知如何解释。

  姜岚笑着答道:“独孤仵作被隔壁县借去办案了,如今不在拾阳。”

  “不在拾阳?”

  仵作本就稀少,一县之地通常只有一两个,若有三灾两病不能办案,便会向周围县城借调,这都是常有的事,曹惠糊里糊涂的,没多想就信了,她恍惚了一下,指向另一具尸体道:“那我继续验尸。”

  春条劝她休息,却被曹惠义正言辞地拒绝了,“验尸关乎死亡真相,人间正义,身为仵作岂可懈怠。”

  老人家一挥袖袍,大义凛然地上前验尸,只是验到一半,还是晕了过去。

  姜岚让人将曹惠送回去交给费鸡师,自己则带上手套上去继续验尸,她验尸从不走仵作流程,通常直奔死因,“颈部虽有淤青,但唇口未见青黑,舌未抵口,也未出齿门,可见并非缢死。”

  卢凌风皱眉问道:“也就是说,颈上的淤青并不致命?”

  “没错。”姜岚掰开死者的嘴,将长棍一头包裹细布,擦拭死者咽喉,取出时布上沾染血迹,“口鼻都有血迹,确认是内伤所致,结合先前验尸所得,死状很像书中所记的压塌而死。”

  随后她又按压死者胸腹,仔细检查,“肋骨断裂,确定伤处就在胸膛。”

  “可为何不见伤痕啊?”独孤遐叔问道。

  “用厚重的东西阻隔,再施加巨力,便可做到不露痕迹。”姜岚换了种说法解释:“就是所谓的隔山打牛。”

  “压塌而死。”卢凌风微微眯起双眼,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一个女孩冲了过来,哭着往尸体扑去。

  独孤遐叔急道:“快,快拦住她。”

  只是对方一个小女孩,一帮大男人不想冒犯到她,就只能畏手畏脚,唯一的女性姜岚又刚验完尸,不方便触碰别人,几人好一顿忙活才把人安抚住,那小姑娘不会说话,只咿咿呀呀地在一旁哭泣不止,让人颇为怜惜。

  这时,一个长相端方的男子站了出来,定定地看着姜岚,“姑娘说这娄青苔并非被人掐死,可是真的?”

  “是。”姜岚坚定道:“他是死于内伤。”

  那人顿了顿,又问:“姑娘如何证明?”

  “马槐,你这么关心娄青苔的死因做什么?”徐县丞疑惑道:“你和娄家父子素有旧怨,难道他的死与你有关?”

  马槐面对质疑并不作答,只盯着姜岚问道:“请姑娘证明!”

  姜岚如实道:“剖腹一验便知。”

  这下独孤遐叔可为难了,“不经死者家属同意,是不能损毁尸体的。”

  众人一致看了眼伤心欲绝的哑女,再这种问题,不是在人伤口上撒盐吗?任谁都张不开口。

  卢凌风深吸一口气,“我跟她说。”

  姜岚一把拉住他,“我好像有方法可以一试。”

  “什么方法?”独孤遐叔好奇地问。

  姜岚思索着答道:“《洗冤录》中,对白僵死猝死的验证方法中有相关记载,说用炭火将尸体烤软,再以葱、椒、盐和酒糟同白梅拍作饼子,内火煨热,先于尸上用纸搭了,次以糟饼罨之,其痕损必现。这些都是我在书上看的,原理上也说得通,但是否有效果,我也没试过。”

  “既不伤尸体,试试无妨。”卢凌风倒是比姜岚还自信,“独孤县令,让人准备吧。”

  “好。”

  姜岚略一思索,“白梅饼我自己准备吧,材料配比上可以多试几种,免得出错。”

  姜岚去做白梅饼的时间,樱桃找到卢凌风,面色冰冷道:“他醒了,要来看姜岚验尸,还让你放走牛大名,诱其暴露,再擒之。”

  卢凌风担忧地皱起眉头,“他的身体能行吗?”

  “当然不能!”樱桃柳眉倒竖,“老费不让他下地,可他不听,非要让人抬着去看。”

  “简直胡闹!”卢凌风大骂一句,抬脚要去阻止苏无名,可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苏无名就已经到了,他被放在椅子上,几名捕手像抬轿子一样将人抬到了公廨。

  见了卢凌风他还强撑着行礼。

  卢凌风本就别扭着,见他如此逞强更是气得不行,干脆把头一扭,不想理他。

  如今时节已经入秋,天气还不算凉爽,停放尸体的场地上摆了几盆炭火,周遭更加炎热了。

  姜岚带着拍好的白梅饼赶来验尸时,苏无名已经用红色雨伞试过,确实有隐藏伤痕,只是这种方法不能让伤痕显现。

  姜岚用白梅饼罨过之后立刻显出痕迹。

  苏无名颇为惊叹,“白梅饼验尸,我曾听恩师狄公提起过,没想到今日……”

  “你还是少说两句吧,我听着都怕你背过气去。”姜岚嫌弃地看着他,随后给他解释原理,“梅子性酸,能与皮下血液发生反应使其颜色变深,酒糟和盐可以提高皮肤更加通透,葱和椒可以加速酸性的渗透,这样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将瘀血显现,明白了?”

  “多谢提点。”苏无名一副随时都要死掉的样子,作势还要作揖,被樱桃按了下来。

  她面露不悦,“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虚礼。”

  苏无名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只好闭口不言。

  卢凌风什么都没说,只是昂首挺胸,面上露出不太明显的骄傲之色。

  这时,一直在旁边观望的马槐再次站到姜岚身前,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姑娘还马槐清白。”

  “清白?”姜岚恍惚了一下,忽然道:“死者勃颈上的掐痕是你做的。”

  “是。”马槐站起身来,对卢凌风和独孤遐叔道:“我以为娄青苔被我失手掐死,所以才将他封进泥佣之中,但我并未重击他的胸口,请上官明查。”

  卢凌风也诧异挑眉,随后瞥了苏无名一眼,淡淡道:“你先在此等候,待人到齐,再一起审问。”

  卢凌风带人将牛大名放了又抓,随后押上公堂受审,而大唐女仵作曹惠也坐在堂前听审,经过费鸡师医治,她此时神色清明,疯病明显好转了。

  随后卢凌风和苏无名已经复盘了当日所发生的一切。

  那是一个慌乱的雨夜,一家小小明器店,来过许多人,有前来找事的盗墓贼鲁二和娄青苔,也有敲诈的春山,还有不怀好意的牛大名,最后是那为了宝物而勾引春条的董好古。

  仵作独孤样是自裁而死,因为仵作不能杀人的行训,也因为那些人一步一步,将一个老实人生生逼上绝路。

  独孤羊的死不免让人唏嘘,仵作身份低微,受世人冷眼,却是维护世间公平正义所不可或缺的一环,苏无名似是感同身受一般,在真相昭雪之后,一时感怀竟口吐鲜血,再次晕了过气。

  苏无名这次逞强造成了二次毒发,姜岚手里有解毒的药倒是将病重压了下来,但他底子本就弱,又中了两枚毒箭,导致昏迷了十余日。

  姜岚还曾跟大伙抱怨,“像他们这种爱逞强的,就该一剂药下去,让他们睡个十天半个月,看他们还怎么折腾?”

  樱桃同仇敌忾,“没错,我看就该打断腿,让他们再也下不了床。”

  卢凌风只觉如坐针毡,脸大气都不敢喘。

  等苏无名醒来这段时间,卢凌风也没闲着,跑去教独孤遐叔查案理事,顺便找到了独孤羊给春条留下的东西。

  五十两银子,外加一封放妻书。

  那放妻书写得情深意切,无人不为之动容。

  姜岚狠狠踩了卢凌风一脚,“你连和离书都没人家写的用心。”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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