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诡长安 8
姜岚暗中跟着赤英来到了成佛寺。
她躲在房顶，默默看着殿中的一切，空旷的大殿内只有两个人，赤英跪在佛前虔诚祷告，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在佛陀脚下酣睡。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人推门而入，听着话中的意思，这人是看守大佛殿的沉空居士。
殿内烛火不旺，从房顶并不能看清对方的容貌，只能听到他不停驱赶赤英和那个睡觉的陶伯的声音。
姜岚只是扫了一眼，见两人似乎没有歹意，便不再盯着，反而将目光投向一旁。
自上次离开长安，已经接近一年了，大佛殿早已不复往日辉煌，尤其是那幅降魔变，上面结了厚厚的蛛网，将那绝世的色彩蒙上一片晦暗。
姜岚的生命很长，为了消磨时间，她给自己培养了很多爱好，绘画便是其中一种，她对于绘画一道并没有所谓的艺术追求，所以一铺壁画是否蒙尘，于她而言无足轻重。
可降魔变却有些不一样，她是亲眼看着秦孝白画成了这铺壁画是，见过他的迷茫，他的信念，还有对艺术的尊重与捍卫。
那是一个艺术家的品格。
姜岚没有这种品格，但她尊重且敬佩。
可如今，这好好的壁画被人糟蹋至此，她心中不免怒火升腾，越看越是生气，当即便想去找广笑那老和尚好好讲讲道理，正要起身时，打佛殿骤然陷入黑暗。
竟是沉空竟然吹灭了烛火。片刻又有女子哭声传来。
大佛殿面积不小，且极为空旷，所以这凄厉的哭声一响，四周便有那若有若无的回声回荡，听起来更是恐怖，姜岚觉得哭声来得蹊跷，皱眉寻找声音的来源。
赤英觉得这哭声是舞阳发出的，在大喊起舞阳的名字。
一番喊叫也带着些许回声，姜岚本就不方便行动，如今几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无形加大寻找哭声来源的难度，她只好暂时放弃，等殿内无人时再行探查。
赤英疯魔一般呼喊着舞阳，沉空好说歹说才将人劝走。
此刻已是寅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沉空回来后，又以天亮为借口赶走了寄居在大佛脚下的陶伯，他自己也出了大佛殿。
姜岚趁机潜入殿中，想要探查哭声来源，刚找到一窝小鸟，沉空就回来了，这次竟扛着一个人，听声音是个小姑娘。
许是一晚都在偷偷摸摸，姜岚竟条件反射地躲了起来。
姜岚自己都愣住了，她寻思她也没做亏心事啊。
就在她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忽然听到些微响动，竟是有人跟着沉空进了大佛殿。
沉空已经放下女孩儿，搂着她的肩膀，指向殿中卧佛，激动道：“舞阳，这是我专门为你修建的大佛，现在有没有想起我是谁？”
姜岚仔细一看，这女孩儿竟真是舞阳。
这时，舞阳的声音冷冷地响起，“疯子。”
沉空见她那样冷漠地看着自己，心中大感失落，“看来你体内天后的神魂还没有升腾，不过没关系，我愿意等。”他越说越激动，“我带你去你的故乡，并州文水，在那里我让你做我一个人的女皇，可否？”
姜岚没想到舞阳竟和天后扯上了关系，心中震惊的同时又在嘲笑沉空自以为是，若舞阳真是天后，她才不会想做沉空一个人的女皇，而是再次主宰这天下！做这天下的女皇！
他沉空算个老几！
回答沉空的，是舞阳更加冷漠声音，“你做梦！”
舞阳迟迟不应，沉空无法，竟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指着舞阳，“你要是不答应，我只能一刀把你杀了。”
姜岚微微动了下身子，指尖骤然出现一柄飞镖，手指微微弯曲，随时可以发射出去。
然而舞阳却很是淡定，她冷静地站着，任由短刀架在脖子上，“死本来就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被束缚。”
她闭上双眸，仰起下巴，竟是在迎接死亡。
沉空瞪大了眼睛，手都在颤抖，竟缓缓收了刀，哪怕再次举起，也仍旧无法真的砍下。
姜岚知道，舞阳靠着绝对的冷静，保住了自己的性命，然后和姜岚一起隐在黑暗中的人却动了手，一棍子砸在了沉空的脑袋上。
这力道不小，瞬间叫沉空昏昏倒地。
舞阳睁开眼睛，看到来人，颇为诧异，“是你？”
舞阳再次被劫走了。
姜岚思考一瞬，没选择在第一时间救下舞阳。
天后的事情太过敏感，她想查清这人的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或势力在操纵，所有只是悄悄跟了上去。
走时顺便给地上的沉空撒了一点药粉，保证他十二个时辰无法行动。
那人扛着舞阳，朝成佛寺后山而去，此时天光尚未大亮，后山树林之中更是昏暗无比，姜岚用轻功在树枝间纵跃，一是隐匿身形，另外么，她发现身后还跟着一条小尾巴，出了成佛寺便一直跟随。
盯着舞阳的人是真不少啊。
姜岚叹了口气，追着追着，下方竟又有人加入进来，姜岚更加小心，眼见后来之人一下刺进了前任劫持者的屁股，然后扛起舞阳就跑。
姜岚：……
好家伙，在这玩接力赛呢，玩整这么埋汰。
姜岚忍不住笑了，飞下树梢也给了被刺之人一把药粉，之后继续跟踪，那小尾巴也暗暗跟着。
这次之后倒是再无追兵，最后劫持舞阳的是个老人家，他把人带到曲江边，关进早就准备好的笼子里，言语间的意思，竟是要把人沉入水中溺死。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周围只有那条小尾巴，想着舞阳一受的颠簸之苦，姜岚不再隐藏，一只飞镖打在老人的手上，老人身手还不错，险险躲了一下，却仍被飞镖擦伤了胳膊。
他猛地转身朝暗器发出的方向看去，迎接他的就是横刀的精芒，姜岚动作极快，几刀砍向了对方的手腿关节，使其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姐姐！”舞阳眼睛一亮，随后又失落下来，“你也是来抓我的吗？”
“当然不是了。”姜岚看着曲江的水，不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如此算不算同游曲江？只是樱桃不在。”
舞阳立马笑了起来。
老人跌倒在地上，一双苍老的眼眸暗藏阴鸷，“你是谁？”
姜岚瞬间冷下脸，横刀划过，直指他的脖颈，“雍州府办案，给我老实点！”
她没有解救笼中的舞阳，而是紧紧等着朝岸边一处隐秘地带，冷喝道：“出来，别让我用暗器逼你出来！”
舞阳顺着姜岚的目光看去，那草木掩映之间，走出一个年轻的男子，她惊喜地喊了声，“阿木。”
姜岚侧头看她，“认识？”
“嗯。”舞阳认真点头，“他是……我的朋友，不会伤害我的。”
这话说得含糊，更像意有所指。
姜岚噗嗤一笑，“我成亲之前，跟我夫君也是朋友。”
即便被困在笼子里，舞阳仍然有些脸红。
那个叫阿木的男人，垂头丧气地朝走了过来，“对不起舞阳，我没能救下你，害你吃了这么多苦。”
舞阳摇头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
姜岚不耐地啧了一声，“还腻歪呢，救人啊。”
“哦哦。”阿木如梦初醒般，麻利地打开笼子，救出舞阳。
姜岚边用绳索把那老人给绑了，边对舞阳道：“等会儿先跟去趟雍州府，然后赶紧回家，你娘急坏了，正满世界找你呢。”
舞阳和阿木对视一眼，噗通一声，双双给姜岚跪下了。
“这是干嘛？”姜岚想扶舞阳起来，却被她推开了手。
“姐姐，我知道我娘对我很好，很爱我，但我不想回到她身边了，我想自由地活着。”
舞阳说了很多他的过往，从小到大，她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都由赤英严格把控，她没有亲戚，更不能交朋友，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要活在娘亲的视线里，不能离开半步。
说着她眼泪便流了下来，“姐姐，你不是我，无法理解我对自由的渴望，但我求你，别让我回去了。”
阿木也恳求道：“夫人，求您就放了我们吧，我们一辈子铭记你的大恩。”
姜岚看了眼那碧绿的曲江之水，叹了口气，“我能理解你，但你娘在大庭广众之下报了案，你失踪的事，长安几乎人尽皆知，雍州府若无法将您寻回，定会失去百姓的信任，所以，你必须跟我回去。”
舞阳和阿木四目相对，似有什么在彼此眼中划过。
姜岚不由轻笑，“但，若此案结束之后，你还想离开，我会助你们一臂之力的。”
舞阳笑了起来，“多谢姐姐。”
姜岚莞尔，目光瞥见了地上的老头，想到什么，眉头微微蹙起，“我之前听沉空说，你像极了天后？”
舞阳沉默点头。
“那还真不好办了。”姜岚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忽然道：“阿木，你把衣服脱下来给舞阳，遮住她的脸。”
“哦，哦。”阿木立马照办。
姜岚看着舞阳的脸，心里一番盘算，最后只得叹气，“或许，就此放你离开才是正确的选择。”
舞阳披着衣服，不解地看着她。
姜岚摇了摇头，“把脸遮住，我不叫你打开，就一直蒙着。阿木，牵好她。”
回到雍州府时，大家竟然都在，姜岚有些诧异，“你们，没去查案吗？”
苏无名抿着茶，慢悠悠道：“你一夜未归，卢参军哪还有心思查案啊。”
“苏无名，休得胡言！”坐在上位的卢凌风，沉声呵斥，“分明是线索已断，我们才聚在这里想办法。”他顿了顿，不自在道：“当然，我心里自是担心娘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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