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 8
张敏如今已经是连环画领域成熟的画手了，有专门的编辑处理她的稿件，只要一个月就能回款。
上学的时候抽时间完成脚本和其他准备工作，等放假了就全力画图，整个寒假，能完成三本百幅的连环画。
张敏愣是在开学后一个月收到了一千八百块，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个笔巨款了。
张敏越有钱越抠搜，只给了张阿妹一百块钱。张阿妹觉得她至少藏了六十，絮絮叨叨让她省点花。
手里有了余钱，不管花不花，心态都会稳定下来，不焦虑，少计较，人看着也爽朗了。
这笔钱要是放在过年之前到手，张阿妹还能给张敏做身衣服，现在年过完，再做就不合适了，张阿妹打消了这个念头，见供销社里卖的发带很好看，就买了两条。
当然，两条都是张敏的，没有吴珊珊的份。
当母亲的都会不由自主地心疼没妈的孩子，见张敏穿的好，用的好，不免觉得张阿妹偏心。
黄玲和宋莹离得近，看得更真切，一起闲聊的时候，常常说起吴家的区别对待。
宋莹道：“小敏是个好孩子，长得好，学习也好，要是我的孩子我也想把好的都给她，可那也不能太过分哦，你看珊珊穿的，灰扑扑的呀，听栋哲说，小敏经常买糕点零食去图书馆吃，要是图南、栋哲和筱婷在，就分他们一点，当天的要全部吃完，半点不带回家。”
黄玲也有些无奈，“老吴整天省吃俭用，时常加班不说，有空就给人做家具……”
“小敏花的是她自己的钱！”正在里屋写作业的庄图南突然出声打断了妈妈，“她没花吴叔叔的钱。”
两个妈妈愣了愣，宋莹笑道：“小敏的钱，不就是爸爸妈妈给的吗？”
“不是！”庄图南抿了抿唇，固执地重复道：“小敏的钱都是她自己的，不是吴叔叔的，也不是张阿姨的。”
庄图南说完这些就闭口不言，无论两个大人怎么问，都不开口。
黄玲和宋莹对视一眼，没明白一个孩子哪来的钱，可庄图南是不会乱说的，搞不好真有什么隐情。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人——张敏的亲爸。
可真是好大的误会。
不过误会归误会，两人也只把猜测放在心里，怕离间了吴家的关系，愣是半点口风没漏，也不嘀咕偏心的事了，出于愧疚，反而对张阿妹更加友好。
随着79年春天的到来，小巷里多了不少返城知青，他们没钱、没房，只能跟家人挤在一起，这时候家家住房都紧张，一家几代人住在一起，再多了这些人，摩擦渐起，争吵不断。
这些回城知青没工作，只能自己想办法赚钱，观前街，城墙根，小广场等人多的地方慢慢有人摆起了地摊，同时一些小吃店、杂货铺也悄然复苏。
有一小部分摊贩卖吃的不要票，刚好张敏兜里只有钱，简直一拍即合，她有时在家里糊弄一口，就跑出去吃小笼包，鲜肉馄饨和各种小吃。
难得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春风和煦，宋莹和黄玲带庄筱婷去新开的面馆吃面，正好撞见张敏在店里，她付完钱，把剩下的票子揣回兜里，拿着铁牌，转身去餐桌旁跟妈妈一起等面，并没有把那为数不少的钱交给张阿妹。
两人面面相觑，再次想起庄图南说的，小敏花的是自己的钱，心下倒是更确信几分。
三人走进屋内，还能听见张阿妹说张敏乱花钱的话，“不就是面条吗？在家吃一口有什么区别？”
宋莹明媚笑道：“哎呀阿妹，小敏带你出来吃饭，那是孝顺你呢，你就算不领情，也别扫兴嘛。”
张阿妹见了二人，笑着打了声招呼，才道：“这孩子花钱大手大脚，主意还大得很。”
“有主意好，有脑子，有主意，省的你操心啦。”几人自然地坐到相邻两桌，随口聊起了巷子里的事。
张阿妹和张敏的面很快上桌，两人怕面坨，就先吃了，另外三人来得晚，需要再等一会儿。
等着三碗面上桌时，庄筱婷突然对着窗户喊了声，“哥哥，林栋哲。”
宋莹笑呵呵道：“咱们不带他们吃。”
张阿妹的位置正对窗口，正好看见林栋哲委屈愤怒的脸，不禁笑了起来，“不带他们，他们也跟来了。”
宋莹刚看过去，就见林栋哲气势汹汹地走来，发出一声惊天怒吼：“宋莹！你不讲义气！吃独食！”
他骂完就往外跑，宋莹觉得丢人，赶紧把人薅了回来，顺便把门外的庄图南也叫了进来，一个小方桌，五人坐不下，庄图南端着妈妈分来的半碗面坐到了张敏这桌，“你吃的什么面？”
“三鲜的，尝尝吗？”江南的面都是夹生的，在水里滚一滚就捞出锅，张敏其实不爱吃，不过是给张阿妹打打牙祭，自己尝个新鲜。
她挑了几筷子给庄图南。
隔壁桌，林栋哲还在忿忿不平，“凭什么庄筱婷和小敏姐能吃一整碗，我只能吃半碗。”
“筱婷是寿星，小敏花她自己的钱，你跟她们比啊！你自己赚钱，爱吃几碗吃几碗。”
林栋哲又看了眼有两种面可以吃的庄图南，心里更憋屈，一回家就嚷了起来，“宋莹，你抛夫弃子，你背信弃义！”
他悲愤的咆哮声连对门的吴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吴建国倚着们感慨：“这大嗓门不进合唱队，可惜了。”
张阿妹怕林栋哲把她和小敏也去吃面的事也喊出来，连忙拉走吴建国，“别听了，过来跟我干活。”
吴建国意犹未尽地跟了过去。
这场闹剧是以一顿鸡毛掸子收尾的。
林栋哲激愤之间，说漏了自己假装刷牙的事，瞬间攻守易型，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好打。
天气越来越热，七月份高考的日子，初中生为了给高考空出考场，放假三天。
傍晚室内太过闷热，大家便在院子里支起桌子，围坐一起吃晚饭，庄家和林家院子宽敞，常把吴家叫过去一起吃饭。
几个大人忙里忙外端饭，孩子们就坐在一张小桌上等着，不添乱就是好的。
庄图南和同学约了出去玩儿，就在城里骑车兜风，问张敏要不要一起。
张敏摇头，嫌天热。
林栋哲蹭得一下站起来，“我去，我去，老大，带我去，我比小敏姐轻。”
刚好宋莹端着菜出来，“带什么你，带你，那都是大孩子玩的，老实待着吧。”
林栋哲憋嘴坐了下来，转头又问张敏，“小敏姐，你要是不去图书馆的话，会去哪里玩儿啊。”
“逛逛公园、园林或者游湖划船。”说着这个张敏想起一件事来，“听说动物园隔壁的东园开放了，不但能划船，还有仿古建筑，老城墙，等天气凉快了可以去看看。”
“好啊好啊。”几个孩子纷纷响应。
张敏一听这么多声音，顿时有些后悔，带孩子出最麻烦了，不说人贩子，就是磕了碰了，或者掉水里都是了不得的。
庄图南着急出门，进去拿了两个包子吃了起来，“过几天期末考试，要等暑假才能出去玩。”
张敏赶紧接话，“可不是嘛，这段时间可得好好复习。”
说着话呢，庄超英已经到了门口，庄图南把包子几下塞进嘴里，去抢自行走，跨上之后，又回头问张敏，“真不去？”
张敏坚定摇头，“再见！”
庄超英见儿子把车骑走，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问道：“这是干嘛去了？”
林栋哲嘴快，叭叭的解释：“去骑车了，从城东骑到城西，再骑回来，也有可能踢足球。”
林栋哲眼巴巴地望着林武峰的自行车，满脸向往，“小敏姐要不你骑我爸的车跟图南哥一起玩吧。。”
“我连坐车都不乐意，还骑车。”张敏无语道：“也不嫌热。”
“就是。”宋莹端着一盆包子出来，附和道：“这帮男孩子真是让人理解不了。”
林武峰将一盘蛇瓜放在小桌上，“友谊就是这样啊，一群朋友一起疯。”
黄玲笑道：“一身臭汗的友谊。”
张敏忽然一笑，“友谊，就是划船的朋友。”
大家都不理解这句话，莫名了半晌，张敏刚想开口，就听庄筱婷脆生生地道：“friendship，friend是朋友，ship是船，朋友一起划船，就是友谊，我听哥哥说的。”
宋莹恍然，“原来是句英语啊，难怪我们听不懂，筱婷真厉害。”
张敏也在笑，小声告诉庄筱婷，“你下次可以说，朋友之间同舟共济的情义。”
“嗯。”庄筱婷点头，笑容甜甜的，“我回头就告诉哥哥。”
黄玲笑着感慨，“孩子们说话我们都听不懂了。”
张阿妹道：“我早就听不懂了。”
宋莹抱怨道：“又快放暑假了，一到暑假我就烦。”
庄超英跟女儿说了句话，看见一旁的吴珊珊，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珊珊今年要小升初了吧，是打算直接上附中啊，还是考市区的高中？”
张敏瞬间盯向张阿妹，还好她记得张敏的交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没有开口接话。
吴建国看到了吴珊珊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眼张阿妹，硬着头皮开口：“能考上就去，一中是重点，就算将来考不上大学，也能考个好中专。”
“是这么个道理。”庄超英很高兴有人重视教育，当即拍板道：“回头珊珊我给珊珊带一套习题，摸摸底，欠缺的地方，我给辅导一下。”
吴建国感激涕零，“那谢谢庄老师了。”
庄超英看了眼孩子们，叹了口气，“今天我听同事说，高中部不但要分文理，还要分快慢班，我原来是不赞同的，都是学生，做老师的得一视同仁。但我又想到小敏，像他们这样聪明孩子，要是天天听那些普通知识点，心里肯定嫌老师啰嗦。”
张敏从饭碗里抬头，讪讪地笑：“没有的事。”
“那你也不耐烦听。”庄超英一眼就看透了她，无奈道：“所以啊，因材施教，也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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