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 14
庄图南不情不愿地坐上后座，沉默不语。
张敏骑着车，突然道：“再按一会儿。”
庄图南一言不发，拿起染血的手帕按在鼻子上。
张敏低声抱怨了一句，“再耽误下去，脸都要肿成馒头了。”
庄图南冷嘲热讽，“让张大班长不好交差了，真是抱歉哦。”
张敏笑了一下，“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你说什么！”庄图南作势就要下车。
“老实点。”张敏一脚蹬了下去，“都说开了，还作妖。”
庄图南气坏了，“你根本不知道我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
“经历了礼乐的崩坏，理想主义破灭，被人按头走向现实。”张敏悠悠道：“人嘛，总要成长的。”
“你又知道！”庄图南很愤怒，“你什么都知道，却还冷眼旁观，亏我心里……拿你当朋友。”
“这不是忙嘛。”张敏敷衍了一句，忽然顿住，怎么渣男语录都出来了，不好，不好，赶紧改口道：“我不也是被你气着了吗？下回有事咱好好说哈。”
庄图南奇异地被安抚下来，看着眼前雪白的的确良衬衫，闷声问道：“今天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张敏着实有些头疼，“现在城里乱，知青返城、学生毕业、工厂人员臃肿，很多人找不到工作，不想在家招人嫌就在外面混日子。”
“刚过去那条路，就被一帮混子占了，我们班几个女生回家要走这条路回家，见了他们害怕，就想找几个男生送她们一段。我让一个男生先送一天，顺便探探这群人的来路，如果只是想找个地方混时间，我就找班主任出面跟他们谈谈，换个地方聚。万一不是好人，就报警。”
“谁想到有两个愣头青听说了这事，直接带人冲上去了。”
庄图南想起那个最后还不服不忿的男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那你是怎么冲上去的？还打得那么凶。”
张敏声音冷了下来，“拉架的时候挨了一下。”
庄图南一愣，连忙问道：“打哪了？严重吗？”
他在后座看不见张敏伤在哪里，径直伸腿用脚把车刹住了。
张敏看着地上雪白的帆布鞋，无奈笑道：“鞋底都要磨漏了。”
庄图南下了车，伸手掀开张敏的袖子，“是胳膊吗？”
“没事。”张敏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就被拳头擦了一下，我躲得快着呢。还是看看你吧，脸都红一片了。”她望路边张望了片刻，终于看到一家小卖部，“我去买个冰棒给你敷一下。”
“你待在这，我自己去。”
庄图南很快带了两根冰棒回来，给了张敏一根，另一个用那张手帕包了敷在脸上，坐上后座，“走吧，去医院。”
张敏再次蹬起了车子，一手吃冰棒，一手扶车把。
庄图南敷上冰棒后，感觉脸上不再发热发胀，刺痛感明显减轻，舒爽长舒了口气，问道：“今天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一报给老师，不过，得美化一下。”张敏无奈道：“冲动鲁莽得说成为了正义挺身而出。”
庄图南料到会是如此，接着调侃道：“那你打算怎么跟我妈交代？”
“如实说。”张敏扔掉雪糕棒，随口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庄图南笑了，久违的，阳光的笑容，“张大班长好讲规矩，不过不用了，回去就说我不小心撞的。”
“这种伤是能撞出来的，你当你爸妈傻？”张敏无语地白了一眼，“瞒着只会让他们胡思乱想，不如实话实说，黄阿姨就算不高兴，也不会真的怪我。”
“可是……”
“这点事，我还犯不上逃避。”
庄图南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闭上嘴，很快到了医院，大夫检查了一下，让他们回去继续冰敷就可以了。
两人在医院买了个冰袋和药膏，就完了。
庄图南无奈道：“我就说不用来，现在放心了？”
“我当然知道没事，这不是让黄阿姨安心吗？”
庄图南不满道：“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关心我妈？”
“你妈关心你，我让你妈安心，就是你在关心你。”
庄图南低喃了声，“什么逻辑？”
“喂，庄图南。”
“嗯？”
“你怎么跑到那边去了？”
庄图南心说她明知故问，嘴上却道：“随便逛逛。”
“行，我就当你随便逛的。”张敏笑了，“下次别人打架，记得躲远点。”
庄图南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道：“我们老师说，过段时间会有重点院校的老师过来招生。”
张敏随口“嗯。”了一声，“想好考哪个学校了吗？”
庄图南看了眼前人纤细的脊背，低声道：“复旦。”
张敏想了想，“复旦的话，可能够不到经济、管理类的专业，人文学科的话……想要在专业领域内有所建树，硕士恐怕不太太够，你得做好准备读博。”
庄图南微微皱眉，“那要很多年。”
“所以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有时候选好的专业，比选好的学校重要。”
庄图南垂下眼眸，“你呢？复旦经济系，毕业后直接工作，不再深造了？”
“嗯，人文学科需要大量的时间进行深入研究，而实用学科的理论和经验同样重要，目前来说，本科毕业就够了。”
庄图南沉默下来，“我再想想。”
两人说着话，很快到小巷附近，先去了附近的市场，张敏去买吃的，庄图南丢掉融化的冰袋，若无其事等在外面。
这个时间大人们还没下班，没人发现他脸上的异状，回去之后又在林家冰箱里重新取了冰块敷脸，争取父母回家之前彻底恢复原状。
庄筱婷先一步到家，刚热好了饭，就见哥哥捂着半边脸急得不行，“哥，你怎么了？”
张敏刚要说话，庄图南提前开口，“没事，去了医院，大夫说冰敷就行，千万别让妈知道。”
庄筱婷听他去过医院了，才放心下来，“那快吃饭吧。”
张敏笑道：“我买了梅花糕和卤肉，给你哥补补，去叫林栋哲来一起吃。”
“谢谢小敏姐。”庄筱婷眉开眼笑地跑出去。
庄图南无奈地看向张敏，“林栋哲那个大嘴巴，肯定会把我受伤的事说出去。”
“说就说呗，本来就是事实。”张敏不怕冲突，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
庄图南微微皱眉，他知道黄玲对他们兄妹有多紧张，尤其是在这高考之前，这么重要的当口，张敏把他伤了，黄玲肯定气得不轻。
一想到黄玲会对张敏甩脸色，他就不知怎么办好，现在的感觉就像之前夹在父母之间，不愿让任何一方难过，两边都想照顾，所以只能和稀泥。
庄图南真诚感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难处理。”
“说难很难，说简单也简单。”张敏摆好卤肉和几样小吃，缓缓道：“只要把自己的底线划出道来，不允许别人越雷池一步，剩下的，能包容就包容，抓大放小，日子就能过下去。你看，黄阿姨不就已经把道画出来了。”
庄图南试图理解，但失败了，“我还是觉得一团乱麻。”
“慢慢来吧，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
林栋哲听说要吃卤肉，拉着庄筱婷去巷口买汽水，回来发现两人已经吃上了，哇哇大叫着他们不讲义气。
吃完午饭，张敏要回家小睡一下，下午还要刷题，她一走，林栋哲就问庄图南：“图南哥，你跟小敏姐和好了？”
庄图南故作镇定地反问，“我们什么时候不好了？”
“你还装！你们之间那别扭劲儿，谁看不出来啊，只是没人说罢了。”林栋哲凑到庄图南耳边，小声嘀咕：“大人怕你们谈恋爱耽误学习，故意不提的，也不让我们管。”
庄图南愣住。
林栋哲好像看穿了他一样，得意地笑，“你不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你早就露馅了。”他掰着手指头数着，“小敏姐爱吃西瓜，又不想弄脏手和脸，所以只要有她在，你都会主动去切西瓜，都切成小块，小敏姐想请大家吃好吃的，你比她还心疼钱，还有下雨的时候……”
“咳！”庄图南赶紧地咳一声，打断他，“你想多了，没有的事。”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林栋哲笑嘻嘻道：“你这脸不是被小敏姐打的吧？打完气就消了？”
庄图南心里一紧，“我这是见义勇为不小心伤的，千万别当着我妈面乱说。”
林栋哲显然不信，暗自后悔自己放学跑得太快，没赶上热闹。
他语重心长地道：“图南哥，听我一句劝，在你们高考之前，最好别表现出和好的痕迹，不然……”
林栋哲重重拍打庄图南的肩，摇着脑袋走了，庄图南半天没缓过劲来，喃喃道：“这小子，跟谁学的？”
打开练习册，一道道习题铺陈开来，庄图南拿着笔，脑子都全是今天自己无理取闹发脾气的场景，脸颊忽然发烫，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好尴尬，怎么会干出这么幼稚的事来！
一时间有种生无可恋的感觉，可一想到张敏好声好气地哄自己，心里又泛起阵阵甜意。
原以为，哪怕把上次的事说开，两人心里也会有隔阂，至少那句“我对你很失望”，早就在他心里留下重重一笔。
可就在张敏精确说出他自己都没有理清的思绪时，他所有的迷茫，委屈都在顷刻间化解。
她能洞悉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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