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 34
人人都觉得张敏一个人在外过年可怜兮兮的，但她还真没觉得，单位里不能回家过年的有不止她一个，领导体谅大家，在食堂简单了一桌，还弄了台电视。
同事们也各自带了些点心和卤味，凑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大伙看着春晚吃吃喝喝，过个半夜才回宿舍休息。
开学时，庄图南将张阿妹准备的一大包东西送到张敏宿舍楼下。
张敏被那鼓囊囊的大麻袋吓了一跳，梅干菜、雪里蕻，还有点心罐头之类的倒还好，可那几大串腊肉、腊肠是怎么回事？
“日子不过啦！”
庄图南笑道：“我跟张阿姨说了，你这里做不了饭，她说，做不了就给领导送去。”
张敏哭笑不得，又翻出了笋干和虾子酱油，“给领导送礼，这也太……”她话音一顿，忽然发现，这主意还挺可行的。
家里不明情况，送多了东西，请领导帮忙分担分担。
多好的借口啊，提前拉好关系，总好过有事现抱大腿。
张敏由衷赞了一声，“神来之笔。”
她琢磨这礼该怎么送的时候，庄图南在一旁道：“你没回家过年是对的，听说春运期间，苏州车站会对上海旅客进行劝返。”
张敏一愣，这个时候就有劝返一说了？
庄图南又陆续说了不少家里的事，还给了她一包黄玲备的板蓝根。
张敏把包里的东西分给庄图南一些，把麻袋搬回宿舍，又拿了单位过年时发的福利下来，“酱菜跟室友分着吃，腊肉粮油给你们宿舍结了婚的那个……吴彦祖。”
庄图南笑着纠正：“冯彦祖。”
“啊对，冯彦祖还有你们导师，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送礼也是有讲究的，送一点叫分担，送多了就是行贿，现在的风气还是很紧，容易被人当成把柄给告了，而且她无事相求，出手太大方，容易让人多想，所以量上还得斟酌。
庄图南觉得张敏消化不完这么多东西，没多想便收下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时间。
庄图南静静看着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就因为太多，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沉默的时间有点久，正想说些什么，张敏像是感觉到他的情绪，眉眼弯弯地朝他勾勾手指。
庄图南鬼使神差地上前，一个带着淡淡幽香的吻落在唇边，柔软到了心坎里。
“庄图南，我很好。”
庄图南所有的牵挂和思念都被这个轻柔的吻抚平，心软得一塌糊涂，但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双手一直插在兜里，没有拥抱，也没有回吻，平静地叮嘱张敏不要大意，小心防护。
直到坐上出租车他才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这个假期他是在担心中度过，怕张敏感染病毒，又担心她一个人孤独，如果有事分走精力还好，只要闲下来，就会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回到上海……
可是家人不会让他回去的，张敏也不会，即便自作主张回到上海，也是添乱。
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庄图南又去买了一打啤酒带回宿舍，明天开学，舍友们难得齐聚，几人就着家里带来的特产，吆喝着喝了起来。
庄图南酒量一般，心情又不好，很快就头脑发晕，顺了舍友一根烟，点燃后在一旁吞云吐雾。
余涛喝得正来劲，见他这副嘴脸，气不打一处来，“庄图南，你在这装什么忧郁呢！跟女朋友吵架了？”
庄图南无奈道：“怎么我心情不好，都以为我们吵架了？”
王大志笑道：“不然还能有什么？担心感染甲肝病毒？”
庄图南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很多事，很无力，当年不能确定分配去向，我们还可以考研，但有些事，还是无能为力。”
余涛吃着卤肉，含糊地问：“什么事啊？”
“结婚。”
这两个字一出，余涛啃剩下的骨头就砸了过去，“你丫的有个女朋友到处显摆，有女朋友了不起啊！”
王大志点头，“学建筑的，有个女朋友确实了不起，更何况图南女朋友……换了别人，比他还能显摆。”
余涛一噎，“那彦祖还有老婆呢。”
冯彦祖笑笑，“教育部规定，研究生在读期间禁止结婚，我是结婚后才考的研。图南想结婚，还要等两年半，好事多磨，急不得。”
庄图南低头抽了口烟，“我就是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王大志看向庄图南，试探道：“这么着急结婚，你不会是……要当爹了吧？”
庄图南怒起猛踹了他一脚，“我只是想结婚！”
王大志也不生气，乐呵呵拍掉裤子上的脚印，“那没办法了，除非退学。”
余涛幸灾乐祸道：“退学会被发回原籍，不但研究生白考，还得和你老婆两地分居，苏州离上海近，一周还能见一回，你就跑吧，有你跑够的一天。”
庄图南默默掐掉燃尽的烟头，叹了口气，他只是想以后不管遇到任何事，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和她一起面对罢了。
上海气氛依旧紧张，尽管庄图南每次去看张敏都会选择坐出租而非更危险的公交，张敏还觉得风险太大，不许他再去。
交大在闵行，公交要坐一个多小时，庄图南就更是不能去了。
没有大舅哥的紧迫盯人，林栋哲终于跟女朋友约上会了，感动地热泪盈眶。
三月份，为了解决价格双轨制带来的腐败问题，国家放开了，280个种类的商品，价格由市场调节，开启价格闯关。
张敏看到新闻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多囤货，有余钱就买黄金。
张阿妹虽然觉得危言耸听，但有一句话说得非常有理，黄金嘛，闯不闯关都是值钱的，买了不亏。
张敏一个工作半年的新人，吃食堂、住宿舍，表面上没什么积蓄，只要囤些牙刷牙膏卫生纸这类日用品就行了，平日悠哉悠哉，看起来万事不上心。
庄图南则把他之前卖手表赚来的钱给家里寄去一部分，让黄玲有钱囤货，然后拿着剩下的钱跑了趟金店。
张敏看着金灿灿的一对手镯，有点不理解，“不年不节的，干嘛送我这么贵的东西？”
庄图南觑了她一眼，隐晦地说：“价格闯关，通货膨胀，钱越来越不值钱了。”
张敏噗嗤一笑，“我知道啊，早就换好了。”
“啊？”
张敏无悄悄告诉他，“班里有同学分到了银行，我走他们的路子，换了批金条，存进银行保险柜了。”
庄图南愣了愣，“早知道我不买金子了，留着花，你手里还有钱花吗？”
“我有工资啊。”张敏笑道：“上班不比上学，穿衣打扮不能太高调。”
六十块的工资，足够日常花销了。
庄图南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学经济的，脑子就是好使。”
“对了，鹏飞消息灵通，能买到便宜东西，他分了张阿姨一些，你不用惦记家里。”
庄图南把金镯子留了下来，人走了。
张敏给巷子里打电话，没找张阿妹，而是找的黄玲。
张阿妹那个人，爱贪点小便宜，张敏怕她占了向鹏飞的，让黄玲转告向鹏飞，物资照常给吴家送，只是把钱记清楚，回头她一起结。
黄玲喜欢张敏的周全和边界感，跟她聊了好一会儿。
挂断电话，张敏琢磨起一件事，刚刚黄玲在电话里说，苏州很多物资都被抢断货了，她们织毛衣的线都买不到。
毛线。
张敏在广州的时候囤了几车，这个时候倒手……
再等等，还会涨的。
价格闯关的火在全国各大城市燃了起来，老百姓纷纷取出积蓄，囤积货物，商店一开门就被抢购一空。
价格再次上涨，通货膨胀越发严重，没人敢把钱放在手里，全都拿去囤货，造成价格又一次上涨。
四月的时候，北京、上海各高校开始正式实行“供需见面、双向选择”的分配方式，也就是说，以后分配，不再是“盲婚哑嫁”了，不管企业还是学生，都有更多选择。
庄图南先是参加了同济招聘会，又去了复旦的转了一圈，在那里逮到了林栋哲和庄筱婷。
这才恍然想起，他已经很久都没去交大盯人了，这一疏忽，让这俩小的嘚瑟到眼前了，正要敲打一顿，碰上了吴珊珊。
吴珊珊今年大三，来招聘会了解一番，想要心里有个底。
庄图南掐着张敏下班的时间跑到外滩，两人去小吃店，点了两份鸭血粉丝。
上菜之前，庄图南给张敏看他记录的招聘情况，有些感慨地道：“要是晚一年，你应该会去外企。”
张敏看了眼，“基层员工，工资就有三百。”
她要是过去，直接就是管理层，工资六百起步，而她现在的工资——六十！
这对比，简直触目惊心。
庄图南笑了，“你有干部编制，外企可没有。”
“可我更喜欢钱。”张敏把笔记本合上推了回去，“不能看，看了容易心动。”
庄图南笑着看她，“我还以为你会想跳槽。”
张敏笑着摇头，“六百块，打动不了我。”
庄图南挑了挑眉，点头认同，半晌后，认真问道：“那我呢？”
张敏捧着脸，细细打量他，“嗯……还行吧。”
庄图南佯装不满，“只是还行？”
“那就……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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