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声震金陵,文胆俱裂
三万六千名虎贲卫将士,用同样嘶哑而狂热的声音,回应着他们的主帅!
那山呼海啸呐喊,汇成了肉眼可见的声浪,冲天而起,将天上的阴云都冲散了几分。
漫天的风雪,在这股声浪的冲击下,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停歇。
整个金陵城,都在这声震天地的效忠声中,瑟瑟发抖!
城墙之上,朱元璋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喉咙一甜,腥热的液体,猛地涌了上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将那口逆血,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不能倒下。
他绝对不能,在这个逆子面前,在天下人面前,露出半分的软弱!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城下那个平静的身影。
朱沐英依旧静静地坐在那匹神骏的白马之上,面对着三万六千精锐将士的跪伏效忠,面对着那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山呼海啸,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和激动。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这份平静,这份理所当然,比任何的嚣张和狂妄,都更让朱元璋感到屈辱和愤怒!
凭什么?
他凭什么?!
这些兵,是咱的兵!
这支军队,是咱一手建立的!
吴良,是你咱从死人堆里提拔上来的!
你们吃的粮,穿的甲,哪一样,不是咱给的?!
现在,你们却对着咱的儿子,跪地效忠!
你们把咱这个皇帝,当什么了?!
“唯殿下马首是瞻!”
效忠的呐喊,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海啸,反复冲刷着承天门的城楼。
城楼之上,早已是一片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归命鼓和军阵异变,只是让这些养尊处优的文官们感到不安和疑惑。
那么此刻,虎贲卫这毫不掩饰的当众倒戈,这山呼海啸的效忠呐喊,则像一柄无形的巨锤,将他们心中那点可怜的幻想和侥幸,砸得粉碎。
恐惧!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理智。
“完了……全完了……”
那个之前叫嚣得最凶,指着朱沐英鼻子骂“逆贼”的王御史,此刻双眼翻白,嘴里吐着白沫,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身体一软,从城墙垛口边滑落,瘫倒在地。
没有人去管他。
因为其他人的表现,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右丞相胡惟庸,这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权倾一时的人物,此刻再也没有了半分的威严。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两股战战,黄色的骚臭液体,顺着他的裤管,缓缓流下,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留下了一滩可耻的印记。
他竟然,被活活吓尿了!
“不……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他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手脚并用,拼命地想往人群后面钻,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刚才,可是跟着皇帝一起,把英王朱沐英往死里踩的。
他甚至还盘算着,等英王死了,自己该如何瓜分魏国公府和中山王府留下的权力真空。
可现在,人家没死!
不但没死,还摇身一变,成了能让三万六千虎贲卫跪地效忠的存在!
这哪里是藩王?
这分明就是手握重兵的军阀!
等他清算起来,自己这个跳得最欢的右丞相,还能有好下场?
胡惟庸越想越怕,只恨自己爹娘为什么没给他生四条腿,让他可以立刻从这个是非之地逃走。
与胡惟庸的狼狈不堪相比,左丞相李善长的表现,要镇定许多。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那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看透了世事的老眼里,此刻也写满了惊涛骇浪。
他久经宦海,侍奉过不止一个君主,见惯了朝堂更迭,生死荣辱。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真正动容了。
可今天,他错了。
他看着城下那个白袍银枪的少年,看着那三万六多俯首称臣的精锐,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权谋和智慧,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这不是简单的逼宫,更不是寻常的兵变。
这是……
信仰的转移!
是整个大明军方的灵魂,在向一个新的主人,宣誓效忠!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史书上的四个字。
——兵为将有。
自古以来,这都是帝王最大的忌讳。
可眼前的这个少年,却将这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他甚至不需要振臂一呼,只需要一个简单的信号,一支皇帝的嫡系精锐,就心甘情愿地为他献上一切。
这是何等恐怖的威望?
这是何等可怕的手段?
李善长的心里,第一次对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产生了怀疑。
陛下他……
真的还能掌控住局面吗?
城楼的另一侧,太子朱标紧紧地扶着自己摇摇欲坠的母亲,脸色同样一片煞白。
他看着城下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五弟,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五弟他……
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可怕的力量?
他不是一个只知道打仗的武夫吗?
他怎么可能,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将虎贲卫变成了他的人?
朱标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大明的天下,恐怕真的要变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马皇后。
马皇后的脸上,早已是泪水纵横。
朱元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雪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那山呼海啸的效忠声,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钢刀,反复捅进他的心脏,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血肉模糊。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只有无数的画面,在疯狂地闪现。
他看到,虎贲卫的都督同知吴良,那个憨直如牛的汉子,在三年前的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抱着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着:“陛下!您就是末将的再生父母!要不是您,俺吴良现在还在乡下种地呢!末将这条命,就是您的!以后,您让末将往东,末将绝不往西!您让末将打狗,末将绝不撵鸡!”
“陛下!要不是英王殿下,末将这条命,早就撂在南蛮子的山里了!以后,只要殿下有令,末将万死不辞!”
等等……
吴良当时说的是什么?
朱元璋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一直以为,吴良说的是“陛下有令,万死不辞”。
可现在,他仔细回想,才惊恐地发现,吴良当时说的,分明是……
“殿下有令,万死不辞”!
他当时喝多了,自己也喝多了,根本没在意这个细节!
他只当是吴良感激沐英的救命之恩,随口一说!
可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随口一说!
那是他发自肺腑的誓言!
朱元璋又想起了鹰扬卫的都督佥事耿炳文,那个以沉稳著称的老将。
在泸州解围之后,送来的战报里,除了陈述战功,最后还附上了一句私人的话:“泸州城破在即,臣已抱必死之心。幸得英王殿下千里驰援,解臣于倒悬,救我数万将士于水火。此恩,臣与鹰扬卫上下,永世不忘!”
永世不忘!
好一个永世不忘!
还有龙江水师的左都督廖永忠,那个陪他从巢湖水寨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
在自己儿子廖权的灵堂前,他双目赤红,对着从北疆赶回来吊唁的朱沐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那一幕,是锦衣卫密报给他的。
当时他还觉得,廖永忠这老兄弟,重情重义,沐英这孩子,也懂得笼络人心。
可他现在才明白,那哪里是笼络人心?
那是杀人诛心啊!
廖永忠磕头的对象,不是他这个皇帝,而是朱沐英!
他把丧子之痛,转化为了对朱沐英的效忠之情!
背叛!
彻头彻尾的背叛!
他自以为掌控了一切,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被耍得团团转的小丑!
还是被他最看不起,认为只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夫的儿子,耍得体无完肤!
“噗——”朱元璋再也压抑不住,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了出来。
猩红的血液,溅落在他身前的明黄色龙袍之上,像一朵朵盛开的,妖异的梅花。
“陛下!”
“父皇!”
旁边的太监、朱标和马皇后,同时发出了惊呼,乱作一团。
“都给咱……滚开!”
朱元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那双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城下的朱沐英。
他输了。
在心计上,在人心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但是,他还没有输光!
他手里,还有鹰扬卫,还有龙江水师,还有那三十多万北疆军!
他不信!
他不信这些人,也全都是朱沐英的人!
吴良是个憨货,容易被人恩情收买!
耿炳文、廖永忠呢?
他们都是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将,难道也会为了这点私恩,就背叛自己这个皇帝吗?!
“耿炳文!”
朱元璋强撑着身体,指着城西的方向,发出了困兽的咆哮,“你呢?!你也要学吴良那个逆贼,背叛咱吗?!”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赌一次!
他要把选择题,再次抛出去!
他就不信,他会连输两次!
“耿炳文!你也要学吴良那个逆贼,背叛咱吗?!”
朱元璋的咆哮,带着血腥气,在承天门的上空回荡。
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是鹰扬卫的军阵。
四万一千名刚刚从川蜀血战中归来的百战老兵,组成的钢铁方阵。
他们的统帅,都督佥事耿炳文,以沉稳持重,忠君爱国而闻名。
在朱元璋看来,吴良的背叛,或许是个意外。
那个憨货,头脑简单,容易被朱沐英的救命之恩冲昏头脑。
但耿炳文不同。
他是个聪明人,是个懂得权衡利弊的老将。
他应该明白,背叛皇帝,与整个大明为敌,会是什么下场!
他应该知道,他的家人,他的宗族,都在朝廷的掌控之下!
所以,这一次,朱元璋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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