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电话
沈清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被子已经裹得很紧了，这几天开始供暖，暖气片在墙角发出细微的嗡鸣，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按理说这样的冬夜最是好眠，可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张起灵、王月半、黑瞎子他们去长白山的事。
“我们这趟去，归期说不准。”
“年前怕是回不来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影子被窗外的月光拉得很长，她看着那道模糊的轮廓，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起海底墓的往事。
汪藏海留下的那封信里提到过它，说那是“此生最满意的作品”，还说，“你应该还会去走过我走过的路”。
当时沈清只当这些话玄之又玄，现在却忽然明白过来——在汪藏海看来，她走那条路是注定的。
可她偏偏把那张帛书烧了。
如果当时没烧，如果她把原图交给他们……他们是不是就能少走些弯路？是不是就能避开一些危险？
沈清一遍一遍地想着这个问题，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
冰天雪地里，任何一个错误判断都可能是致命的。
而她手里明明握着一张可能帮到他们的图，却没能交到他们手上。如果他们出了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她又该怎么解释，之前为什么没有提起这张图？
要不要把图给他们送去？这个念头像一只不肯落定的鸟，在她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一晚。
她甚至盘算过——如果现在给王月半打电话，让他们中途下车，她去追，需要多久。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沈清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长方形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才伸手拿了过来。
屏幕亮起的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张起灵的名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嘟——嘟——
两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对面一片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透过电流传过来。他大概是在室外，风声从听筒边缘渗了进来。
沈清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小哥，是我。”
“嗯。”
“你们……是要去长白山吗？”
对面沉默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清捕捉到了。
“嗯。”
“会有危险吗？”
这一次，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在继续。
那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沉重，像一片看不见的阴影压过来，让她的胸口微微发闷。
她知道这个停顿意味着什么——以张起灵的性子，如果他觉得不会有危险，他会直接说“不会”，可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沈清闭了闭眼，下定决心说了出来：“小哥，我跟你说件事……之前在海南的时候，我还看到了另一张图，上面画的是那个地方的地形和机关布局，标注得很细。内容我都记下来了，可以画出来。”
她没有说得太明白，但她知道张起灵能听懂她指的是什么。
“要不要我给你们送去？”
说出“给你们送去”那几个字时，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他说需要，她就立刻动身，坐最近的一班火车北上，赶上他们的队伍。
她只是去送图，送完就回来，不会跟着进山。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的沉默。风声断断续续，像是在听筒那端绕了一圈才传过来。
然后他说：“不用，去过。”
沈清愣了一下，去过的话，那的确不用地图，“……真的不用吗？”
“不用担心我。”那语气和平时一样淡。
可沈清总觉得里头多了点什么——像是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心里那点不安。
“那……注意安全。如果可以的话，看着点胖哥。”
“嗯。”
她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又松开。
电话里安静下来，但她没有挂断，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端细微的声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隔了几百公里的人连在一起。
她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我请你喝咖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到他说：“好。”
沈清慢慢放下手机，按下了挂断键。
她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风声渐歇，屋里只剩暖气片低沉的嗡鸣。
第二天一早，沈清是被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吵醒的。
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沈清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听到沈灿说了句什么，隐约听清了"墙头"两个字，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压低的说话声。
暖气片在墙角嗡鸣了一整夜，房间里依然暖融融的，可窗玻璃内侧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沈清坐起来揉了揉脸，披上外套出了房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枯霜的气息。
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是一夜之间有人在地上洒了薄薄一层盐，冬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站稳了脚跟。
沈灿和沈耀在院子中间，他们旁边还有一只黄色的小猫。
那猫不大，看起来不过四五个月的样子，瘦得肋骨隐约可见，毛色也有些凌乱，但一双眼睛很清亮。
它蹲在青砖地上，面前放着一小块掰碎的饼干，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尾巴尖时不时晃一下。
沈灿没有出声打扰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耀蹲在他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探向猫的脑袋。
他的动作慢得像电影的慢镜头，指尖悬在猫头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下去，触到了猫耳后面那一小片毛。
猫没有躲，也没有抬头，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饼干。
沈耀的嘴角弯了一下，手指停在猫背上没有动。
沈清站在廊檐下看着，没有出声。
小猫吃完了最后一点饼干，舔了舔嘴边沾的碎屑，然后站起来，先是踱到沈灿腿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沈灿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他还没来得及伸手，猫已经转身走向沈耀，也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膝盖。
沈耀抬起手想再碰一下猫，指尖刚碰到毛尖，猫已经退后一步，转身朝墙根走去。
它轻巧地跳上墙头，蹲在灰白色的墙砖上，尾巴绕在脚边，然后回过头来，目光扫过沈灿和沈耀，又在院子里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墙的另一侧。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墙头上空空荡荡的，连尾巴尖儿都看不见了。
沈灿还蹲在原地，仰着头，目光追着猫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才小声说了一句：“它走了啊？”
沈清开口：“它知道这里有吃的，以后饿了还会来的。”
沈灿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真的吗？”
“嗯，猫的记性很好。”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锁簧“咔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张小舟站在门口，一只手拉着那只半旧的深灰色行李箱，箱子上叠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沈清看到她，说：“小舟，先进来把东西放下，我们一起去外面吃早饭，吃完去家具城买床。”
张小舟应了一声，把行李箱推进东厢房，靠墙放好。
四个人锁好院门，沿着胡同往早餐店走。
早餐店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豆浆的香味混着油条刚出锅的焦香，一股脑儿扑到脸上。
他们运气好，正好有一桌要走，沈灿和沈耀赶紧坐好，占好位置。
沈清要了四碗豆浆、一摞油条，又加了两笼包子，热乎乎地吃了一顿。
吃完早餐，沈清本想打个车过去，但早高峰的马路上车流堵得密不透风，路口等红灯排了长长一列，走两步停三步。
沈清看了一眼路况，说了句"走过去吧，不远。”。
四个人便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具城方向走，两个小的精力旺盛，一点也不喊累，走得比沈清和张小舟还快。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十里河家具城就出现在视线里了。
沈清带着他们径直上了二楼，她没有替张小舟做决定，只是在展区入口处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
"小舟，你去看看，挑一张喜欢的。"
张小舟点了点头，走了进去，从第一张床开始，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沈清没有跟在她后面指点，只是随意地扫过这些床。
沈灿和沈耀照例被旁边的儿童家具吸引走了，两个人站在一张带滑梯的高低床前，一个导购过来和他们说，可以上去试试。
张小舟看得很快，有的扫一眼就略过了，有的会停下来检查一下材质和连接处。
她最终在一张黑樱桃木的床前停了下来，那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深褐色光泽，木面的纹理细腻流畅，像一圈圈安静的水波。
她伸出手，把手掌贴在床头的弧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弯下腰仔细检查了一遍床架的做工和榫接的牢固程度。
然后转头对沈清说："清清姐，我想要这张。"
沈清招了招手，一个导购快步走过来。
沈清指了指那张床："这个今天能送到家吗？"
导购翻了一下手边的送货单，点头说能，下午就能送。
沈清又让张小舟在旁边挑了一组配套的衣柜，张小舟选得也快，找了颜色差不多的柜子，拉开柜门看了看内部格局，伸手试了试门轴推拉的顺滑程度，就选好了。
沈清跟着导购去前台开了单，一并付了钱，留了地址和电话。
办完正事，时间还早，沈清看了一眼手表，转头对几个人说。
"时间还早，楼上还有一层是卖家居的，我们去逛逛。"
家纺区的展架一排排铺开，暖黄的灯光落在那些叠放整齐的床品上，把绒面和棉布的质感照得格外柔软，像一片一片安静堆叠的云。
一个导购迎了上来，热情地问他们想买什么样的。
沈清说想买冬天的厚被套，导购立刻引着他们走到一排新到的货架前，指了指上面叠好的几套样品。
"这是今年新上的牛奶绒，摸着软，盖着也暖和。"
沈清伸手摸了一下面料，确实厚实柔软，指腹陷进绒毛里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细密的暖意，像是把手伸进了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堆里。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小灿小耀，来挑一套自己喜欢的。小舟，你也挑一套。"
沈灿凑上去，蹲在展架前面看了一圈，指着那套橘黄色的说："姐姐，我要这个！像火炉的颜色！"
沈耀选了一套印着浅蓝色云纹和星星图案的，张小舟也走过来看了看，最后停在了一套浅绿色的四件套上。
沈清自己也挑了一套暖黄色的，四套一起抱到收银台结了账，让导购一并安排送货。
正要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卖餐具的店铺，沈清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柜台前，目光慢慢扫过那几排整齐陈列的杯子。
白瓷的温润、粗陶的拙朴、英伦的繁复，不同质地的杯壁在射灯下泛着各自的光泽。
她想起之前看雪莉姐拉花，手腕轻轻一抖，奶泡就顺着咖啡液面铺开一朵漂亮的花，看着简单极了。
既然要开咖啡店，她打算先买一台家用咖啡机放在家里，练习一下拉花，也可以自己喝。
想着想着，她回过神，看了看身后三个小跟班，笑着说：“你们也挑一个自己喜欢的，这里的杯子都挺好看的。”
说完，她自己先弯下腰细细看了起来。
沈清先是挑了一套白瓷咖啡杯碟，杯身素净，杯口描着一道极细的深色边线，简洁利落。
刚放下，目光又被旁边展架上另一组杯子勾住了，复古风格的，杯身绘着繁复的缠枝花卉纹样，红色和金色的釉色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又拣了几只单独的杯子，一只粗陶的，杯壁厚实，握在手里有踏实的重量感；一只小巧的带把手的，颜色温润，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浅琥珀色。
这些杯子她越看越喜欢，想着等咖啡机到了，先拿它们练练手，摆一桌出来，光是看着心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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