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阿杰!
飞机落地的时候,叶默看了眼窗外。
香江。
洪金保的地盘。
他背着那个旧书包走出到达大厅,远远就看见一个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叶默两个字。
举牌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平头,壮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叶老师!”那人主动迎上来,满脸笑容,“一路辛苦!我是洪家班的阿强,洪老师让我来接您。”
叶默愣了一下。
叶老师。
不是“叶先生”,不是“小叶”,是“叶老师”。
这个称呼,几个月前在横店还只有场务叫。
现在连洪家班的人都这么叫了。
“麻烦强哥了。”叶默点点头。
“不麻烦不麻烦!”阿强接过他的书包,“车在外面,叶老师这边请。”
试戏地点在九龙湾一栋旧工业大厦里。
洪家班常年在这里搭景练功。
叶默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有白西装的,有戴着墨镜对着手机练眼神的——一看就知道,全在试同一个角色。
叶默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这些人,有的面熟,有的不熟,但身上都有功夫。
不是花架子,是真正练过的。
阿强领着他绕过走廊,径直往最里面的试戏厅走。
“叶老师不用排队,洪老师交代过了,您到了直接进去。”
话音刚落,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那人谁啊?不排队?”
“不排队?什么来头?”
“你瞎啊,那是叶默。”
“叶默?哪个叶默?”
“封于修!《一个人的武林》那个封于修!”
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在走廊里荡开。
“卧槽,真是他。他也要试阿杰?”
“人家不用排队,直接进——这还试什么?内定了呗。”
“内定?洪老师的戏谁敢内定?曾子弹都没这个待遇。”
“那倒也是……不过他那个封于修是真狠。”
叶默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装,是他习惯了一个人扛着。
被认出来也好,被议论也好,不重要。
重要的是里面的那场戏。
试戏厅比想象中大。
一面墙是镜子,一面墙是落地窗,地上铺着练功垫,角落里摆着刀枪架。
洪金保坐在正中间的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普洱,没喝,就在那端着。
曾子弹也在,靠在窗边,看到叶默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洪老师,子弹哥。”叶默微微鞠躬。
洪金保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默坐下来,背挺得很直。
“角色你知道了吧?”洪金保开门见山。
“剧本我看过《杀破狼》里的杀手,阿杰。”
“有什么想法?”洪金保看着他。
叶默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洪老师,我想先跟您聊一下这个角色的造型。”
洪金保挑了挑眉。
造型?
试戏之前不聊动作不聊台词,先聊造型?
这倒是新鲜。
“说。”他把茶杯放下了。
“阿杰这个角色,剧本里写的是冷面杀手,心狠手辣。”叶默顿了顿,“但他的狠不应该写在脸上,一个真正的杀手,走在人群里你看不出他是杀手,那才可怕。”
洪金保没说话,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所以我建议——”叶默比划了一下,“黄头发,白西装,戴墨镜。”
“黄毛?”曾子弹在旁边皱了一下眉。
“对,黄毛。”叶默转过头看着他,“染成那种很扎眼的黄色,配上白西装,走在街上你觉得这人像个玩世不恭的富二代,但等他摘下墨镜的时候——眼神是冷的。”
洪金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想起曾子弹跟他说过的话——“他在路洋那儿改词加戏,路洋不但没骂他,还让他多加点。”
改剧本他听说了。
改造型?
有意思。
“行。”洪金保站起来,朝旁边招了招手,“化妆师,带他去染头,按他说的来。”
他看了叶默一眼。
“你说的是好是坏,等出来我看。”
语气不冷不热,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期待。
四十分钟后。
试戏厅的门开了。
叶默走进来的时候,曾子弹正在喝水。
他看到叶默的第一眼,杯子停在了嘴边。
黄头发。
不是那种廉价的、发廊里染出来的黄,是一种冷调的、近乎于白的黄。
白西装穿在他身上,不松不紧,刚好。
衬衫扣子没系最上面那颗,露出一截锁骨。
墨镜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抿着的嘴唇。
他站在那里,不像是来试戏的演员,像是一个刚从兰桂坊喝完酒、路过顺便杀个人的富家公子。
斯文。
干净。
邪。
对,就是邪性!
洪金保从太师椅上慢慢地坐直了。
他盯着叶默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大佬对后辈的那种敷衍的笑。
是那种——怎么形容呢——找了两年终于找到了的笑。
“就是这个。”洪金保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我写剧本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个样子,但我说不出来,你说出来了。”
他指了指叶默,转头对曾子弹说:“你看看,你看看——这他妈才叫阿杰。”
曾子弹把水杯放下,看着叶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说过吧?这小子改东西,改的不是词,是魂。”
“行了,造型过了。”洪金保重新坐下来,“戏还没试,来吧,让我看看你除了能改造型,还能干什么。”
叶默摘下墨镜,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走到练功垫中央,站定。
“洪老师,阿杰这个角色,全片只有一句台词。”他一边说,一边活动手腕,“所以他的狠,不能靠说,只能靠做。”
他从刀架上拿起一把道具匕首。
匕首不长,刀刃只有巴掌大。
握在他手里,像是长在手上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
一秒。
两秒。
三秒。
再睁开的时候,黄毛还是那个黄毛,白西装还是那套白西装。
但整个人变了。
他的眼神不再是叶默的——干净的、带着点懒散的、爱开玩笑的年轻人的眼神。
变成了阿杰的。
空。
不是冷,是空。
像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
你看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
看不到愤怒,看不到杀意,看不到任何情绪。
但他手里的匕首,正反各转了一圈。
动作随意,像是在转一支笔。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出去,不是扑上去,是一种极轻极快的移动——脚尖点地,身体贴地,匕首从下往上撩,刀刃擦着空气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洪金保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刀如果是真的,对手的腿筋已经断了。
叶默没有停。
匕首在两只手里交替,反手刺、正手划、肘击换刀、膝顶接刃。
每一个动作的衔接点都是关节——手腕、手肘、膝盖、脚踝——匕首在他身上像活了,从一个关节滑到另一个关节,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快得让人看不清。
更可怕的不是快。
是安静。
整个试戏厅里,除了他的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什么也听不到。
他不喘,不喊,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像一个真正的杀手。
杀人的时候,连呼吸都不会多给你一口。
最后一刀——
叶默身体一矮,右腿横扫,左手按地,右手的匕首从腰间反握拔出,整个人旋转了半圈,一刀——捅进了面前那个人的腹部。
然后他抬起头。
黄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白色的西装上溅满了想象出来的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沙哑,像刀划过砂纸。
“——死。”
全片唯一的一句台词。
然后他把匕首拔出来,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
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擦一双不脏的手。
他站直身体,眼神从“阿杰”变回了“叶默”。
然后他转身,看着洪金保。
“洪老师,我演完了。”
试戏厅里安静了五秒钟。
曾子弹靠在窗边,双臂交叉,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敲自己的胳膊。
这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激动。
洪金保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叶默面前。
他伸手,捏了捏叶默身上那件白西装的领子。
“你刚才说,阿杰全片只有一句台词。”洪金保的声音不大,“但你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更吓人。”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这个角色,是你的了。”
叶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但他面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谢谢洪老师。”
“别谢我。”洪金保转回太师椅旁边,端起茶杯,这次他喝了,“是你自己争气,造型是你提的,动作是你打的,眼神是你给的——不是我选的你,是阿杰选了你。”
他坐下来,看着叶默。
“片酬按市场价走,不会少你的,合同明天签。档期上有什么冲突,提前跟我的人说。”
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工作。
但洪金保从来不会跟一个不确定的演员交代工作。
叶默知道,这事定了。
“洪老师,我记住了。”
洪金保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行了,回去休息吧,让阿强送你去酒店。”他顿了顿,“对了。”
“嗯?”
“你那个封于修,我老婆也看了,她让我转告你——下次别演这么吓人的角色,她晚上睡不好。”
曾子弹在旁边终于笑了。
叶默也笑了:“替我向嫂子道歉。”
洪金保摆了摆手,茶杯往桌上一搁。
“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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