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范氏
孙友被曹鹤连打带骂的一痛,索性将头一扬,“给我拿了又如何?我并未逼你姑姑给我拿银子,都是她自愿拿给我的!再者说了,她一个守寡之人留着银子做什么?她哪里花去?她拿银子不过是因为想通过给我银子成为我的妾罢了,难道她没所图么?她若是不拿银子,我也早不去她那了!”
曹鹤气得还要上前,被官差紧紧拉住,曹鹤骂道:“孙友你不是人!你污我姑姑清白,还从她那里拿银子,现在反咬一口将错处都推到姑姑身上。你是害得她没了命的人啊,姑姑实在是瞎了眼了!”
孙友望着目眦尽裂的曹鹤,将身子缩了缩,再不敢说话了。
秦征拿起惊堂目重重的掷在案上,所有人都不再说话,秦征道:“此案犯人现已招供,徐宏正当初是被诬陷的,孙友杀人、诬陷、行贿,数罪并罚,三日后当斩!”
堂外响起掌声,“杀得对,就该杀了这畜生!”
早已泪流满面的徐福此时才缓缓跪下,他向着秦征磕了个头,“多谢大人为我父昭雪!”
“起来吧。”秦征让徐福站起身来,徐福并未起身,而是又磕个头,将身子一转,抬头看向大堂外,“爹,您听到了么?大人还您清白了!”
一桩案子真相大白,秦征拿起惊堂木正要退堂,堂外响起声音来,“大人,请容民妇一诉!”
堂上的人都循声望去,堂下的百姓已经让出路来,一名妇人从堂外走到堂前。
有眼力好的人已看清妇人,“这不是孙友的娘子范氏么?”
“她怎么来了?”
“一定是知道孙友被抓,来堂外观看的。”
“那孙友刚刚说的话,他娘子岂不是都听到了?”
“你看看她那一脸的泪水,就一定是听到了。”
“哎哟,刚刚孙友还说她是母老虎呢,看来这母老虎要发威了啊!”
议论的声音并不小,堂上和堂外的人都听到了,包括走进堂上的范氏。
范氏一直走到堂上,但见她未施胭脂,素白着一张脸,连同她的双唇都是惨白的。只是她唇角边洇着咬破的血迹,像雪地里冻僵的梅。
范氏给秦征施了一礼,“大人,民妇范氏,是孙友之妻,我一直在堂下听着,我才知晓原来我夫君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来,更是知晓我以为温良的夫君,原来一直将我视为猛兽一般。”
范氏说着,止住的泪水又落下来。
齐欣蹙起眉来,看着范氏。范氏虽说不上绝色,但是五官端正,看着并不像是极厉害的人物。而且听着范氏所说的话,不是没有文化的女子。
齐欣心里犯起嘀咕,孙友这渣男该不会是故意丑化了范氏吧?
秦征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范氏,“范氏,你上堂来所为何事?”
范氏拭去泪水,抬起头来,“大人,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夫君纵是视我为猛兽,他也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大人,民妇有不情之请,民妇想借着最后见我夫君的机会,再和夫君说说话。大人放心,不会说很多,说上两句就可以。”
秦征摆了下手,范氏站起身来到孙友面前缓缓跪下,她望着孙友的脸唤了声“夫君”。
孙友盯着眼前的范氏,竟然咬起牙来,“范良儿,你既然看到了,还有何话与我说的?若不是你管束太多,我又如何会去找那曹婉,更不会做出当年之事,现在你倒扮出深情,你做给哪个看?!”
一直垂着眼的范氏缓然抬起双眸来,流着泪的脸上慢慢漾起笑来,“夫君,当初是你求娶我时,当着我全家的面向我保证,你绝不纳妾,现在怎又怪到我头上了?”
孙友将所有火气都发到范氏身上,“我不纳妾,难道你不知主动给我纳几房妾室么?你睁开眼睛看看那些个酒楼老板,哪个不是几房美妾?只我一人独守你,将掌家之权交于你,你倒好,善妒的悍妇,你完全就不配为一家主母!”
所有人都以为范氏会怒骂孙友。
可是,范氏抬手抹掉脸上的泪,轻声说道:“夫君,从此后,我们大概不会再见了,我们做了快二十年的夫妻了,就让我最后再抱一下夫君吧?”
堂外有人小声说道:“这范氏竟然这般爱孙友?孙友都这样骂她了,她还要抱人家一下,啧啧……”
范氏说着,伸出手来。孙友怔了下,范氏的手却已经搂住了他整个人。
范氏合上眼睛,将绑着的孙友拥在怀里,仿佛沉醉在他怀里的温度。
而孙友在挨到范氏的身体时,眉头紧皱着,一脸嫌弃,似要挣脱,范氏却将他抱紧。
抱了只一会儿,范氏就松开了孙友,只是在她缓缓松开孙友之际,孙友的表情忽然间变了,他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望着范氏,“你……你……”
此时众人才看清,孙友的腹部插着一把匕首。
“来人,快将范氏拉开!”
一旁的官差上前来,范氏的速度更快,她将插在孙友腹上的匕首猛然拔出,朝着自己的胸前就刺下去。
好在官差已经上前,打落范氏手上的匕首,将范氏拉了开,堂上一时间乱成一片。
齐欣上前一把扯过蒋深药箱旁的白帕子,堵在孙友的伤口处。
秦征那里已经疾声让人请郎中,范氏被两名官差押着,她忽然高声,“大人,如此男人还救他做什么?他害了曹氏还害了民妇啊,他罪该万死!”
秦征看着已经泣不成声的范氏,“范氏,孙友有罪须得朝廷去判他的罪,你若是为此男人将自己的一生搭了进去,你可想过你的孩子?他们以后要如何自处?!”
提到孩子,范氏不再说话,只是哭得更为厉害了。
郎中来了,让人将孙友抬到后面,范氏押在堂上,秦征厉声道:“范氏,你可知罪?”
已经止住泪的范氏连头都不抬,声音断断续续。
“大人,民妇……知罪,民女错得厉害……”范氏的声音轻轻飘飘。
“那年,民女还在未嫁之时,因我范氏族业兴旺,求娶我的人踏破了我家的门槛。孙友那时不过是我家铺子里的一个小学徒,如同伙计,被人招来喝去,没人把他当回事。可是,孙友在遇到我之后,就变得格外殷勤。他知晓我爱看书,给我找来许多孤本,只为讨我欢喜。他为我能吃到喜欢的点心,花掉为数不多的月银,还在天不亮时就去排着队为我买点心。”
“他守礼且温柔,从不会越雷池一步。渐渐的,我也心悦于他。在他来求娶、我爹怒斥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时,我义无反顾的跑到前面,跪在我爹面前,我说,我此生、非他不嫁。”
“我爹指着我骂,骂我猪油迷了心窍,可是我心里想的却是,我选的人一定是最对最好的……”
“父母有几个能拗得过深爱的子女呢?后来,我如愿嫁给了孙友,舍着脸面向我娘家借了银子,给孙友开间铺子,撑着怀孕八个月的身子帮他张罗铺子,迎送客人。还闹着从我爹那里借来伙计和掌柜,一道帮他。甚至于,我第一个孩子便是在铺子里的后堂生的。”
“我不曾怨过,只觉得我的日子就是甜的,理所应当的甜。我满心认为,只要我努力了,我们的日子没有不好的。我赌着气,也要给别人看看,我选的人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范氏说着、说着,低着的头微微颤了颤,似笑又似泣,没人看见她此时的脸。
轻轻一声叹,范氏那垂着头压得更低了些,“可是后来,我就知道,我看错了他。孙友的生意越做越好,我父亲那里的生意却大不如从前。他外面做得极殷勤,可是背地里,对我娘家已经越来越嫌弃。在我父亲病危时,急需一笔银子买上等的药治病。我们欠着我父亲的银子,我就想着把家里的银子拿出来还给我爹还回去。”
“可是他说,他已将银子交于江南的茶商订第二年春茶了,我也信了他的话。我爹因没了银子买药,最后活生生的疼死在家中。等我赶回家时,我爹人已凉了……可是之后,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把银子订春茶,他就是不想拿出银子给我爹。我真是又疼又恨,转头想到我的孩子们,我将这些痛都咽了下去,我想着推着过吧,他至少心里还有我和孩子,不是么?”
范氏轻轻的笑了下,“现在想想,范良儿啊,你爹骂你是对了,你是真傻,错把豺狼当良人,错付了一世的真情,毁了一生的执念……”
“我只可怜,我那一双儿女,投错了胎,生在了这个家里,遇到我这个女人当母亲,将他们一道带入地狱里了……”
“可是啊,又有谁知道我心里的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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