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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陈国富拿旧账来压价格


陈国富站在院子当中,藏青大衣的下摆垂在腿边。

他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油印纸,纸面正对着办公室窗户照出来的光。

跟着他一起从黑色轿车上下来的,还有两位戴棉帽的采购员。

“顾厂长,天海现在的开价涨得不低。”陈国富抖了抖手里的油印纸,“我手里这张早期成本表,记的数目比现在少了一大截。这笔账你们打算怎么跟各站的采购员解释?”

车间门口站着几个端铁盆洗手的工人。赵启明把手里的活扳手往木架上一搭,跨步走下台阶。

“陈副厂长,那是天海刚搭炉子时的摸底草纸,你打哪儿偷摸找来的?”

陈国富没有看赵启明,只把目光停在顾念念身上。

“表格打哪儿来的用不着多问。上面白纸黑字,材料费、工时费算得整整齐齐。一套总成核下来,只要六十八块五毛。”

他转过身,把纸递给身后的平川县农机采购员小郭。

“郭同志,平川站订的这批货,天海给你们报的是多少?九十六块。”陈国富用手指敲了敲纸面,“一套多收二十七块五毛。平川二十套算下来,就是五百五十块钱差价。”

小郭接过那张油印纸,粗糙的手指在纸角捏出折痕。

南城修配厂的老李也凑过脑袋,就着亮光扫过上面的明细,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五百多块钱,顶得上农机修配站一个月的流动周转款。

顾念念从屋里走出来,两手插在工装夹克的口袋里。

“陈副厂长既然把纸翻出来了,进屋对一对账。”

陈国富抬腿迈进办公室,把油印纸拍在长木桌正当中。

顾念念走到桌前,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纸页有些发脆,边沿泛黄,右下角盖着一枚模糊的钢笔戳记,落款是去年初冬。

“小云,把平川和海丰的供货结算底册拿出来。”顾念念吩咐。

赵小云抱出一本厚皮账夹,抽出印着公章的结算单,平铺在油印纸旁边。

屋里挤满了人,老周和严守义站在门框边上,外头还有好几个工人垫着脚往里瞧。

顾念念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发黄的纸页上。

“陈副厂长带来的这张表,是天海立厂第一周做的毛坯估算表。”

陈国富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材料和切削工时都列全了,难道铁件装到拖拉机上,还能长出别的话头?”

“这上头缺了三笔账。”顾念念翻开海丰站的结算单,“第一笔,驻点工时和易损备件包。”

她翻到人员派遣记录页。

“海丰首批六套改装,王强在站里驻点六天,帮修配队带徒弟搞触觉盲装。每套总成配两套紫铜微调垫、一只石墨耐磨圈做备用件。这些东西老表上没有,新单子里每套加了四块两毛。”

陈国富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些,没有接话。

“第二笔,路损返修托底基金。”顾念念点着海丰站送回来的货票,“海丰退回四套总成,外层油毡泡水,天海全额承担往返运费,拆开重新换密封圈和轴承。这笔返工亏空,要是按六十八块五的旧表走,是不是得让公社农机站自己赔钱?”

小郭低头看着那叠货票,手指在单据边沿划过,嘴唇抿成一条缝。

陈国富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搞售后是你们自己揽的活。就算加上这些,也抵不上二十多块的差价。”

“第三笔在包装和跑合工艺上。”顾念念拉开抽屉,取出防潮包装记录,“旧表做估算时,只算了旧报纸和烂麻袋裹件。这批货全用浸蜡油纸、厚油毡刷沥青胶,四周还塞了晒干的麦秸草排。台架跑合连续转满四个钟头,柴油、机油和电费全算在内。这部分做下来,每套多了六块四毛。”

赵小云把算盘放在桌角,指尖在算盘珠上飞快拨动。

噼里啪啦的珠子响声在屋里回荡。

“旧表单套成本六十八块五,是车间切削毛坯的死数。”赵小云照着底册念出明细,“现行结算价九十六块:外协壳体精加工八块二,二次回火淬火电费三块一,三层防潮包装两块七,驻点技术工时两块五,备用易损件四块两毛,台架跑合机油柴油费三块七,出厂全检折旧费一块六,加上到站运费托底与合理利润。所有账目对得起发票。”

赵小云把账本转了个方向,推到小郭面前。

小郭拿起算盘边上的底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领料单和盖章条。

他合上底册,转头对着陈国富开口:“陈副厂长,省一厂上个月给平川报的改装总成,一套要一百一十五块。”

陈国富脸皮绷得紧紧的。

小郭继续说:“省一厂那一百一十五块,既不派师傅下站教安装,也不给多带易损垫圈。零件要是卡在旧壳里,还得站里机手自己抡大锤敲。按天海这套规矩办,九十六块能省下不少修配工时,平川站认这个价。”

老李在旁边附和着点头:“南城也认这个规矩。总比买回去一堆毛坯、自己搭人搭料强得多。”

陈国富按在公文包上的手背绷起几道青筋。

他原本打算借着早期流出的草表,在采购员跟前挑起事端,压低天海的采购定额。

没想到顾念念三言两语把账目摊开,反倒让两个站点的采购员把底细看了个透彻。

“顾厂长算得够精细。”陈国富拿起桌上的黄纸,折成四方块塞进兜里,“但买卖讲究细水长流。你们把这么多兜底账压在自己脖子上,摊子铺得越大,手头那点流动资金陷得越深。六十套交完,天海还能不能拿得出下批料钱,咱们走着瞧。”

“天海的料钱够不够,不劳陈副厂长挂心。”顾念念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只要下地的车不趴窝,账就亏不了。”

陈国富站起身,拎着公文包走出屋子。

黑色轿车的马达声在院外响起来,卷起一阵干泥巴渣子,沿着土路开远了。

赵启明擦了一把额头:“这个陈建华找来的人,净使阴招!念念,这张旧表到底是哪个漏出去的?”

许杨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槛旁边。

“不是厂里人漏的。”许杨看了看窗外,“纸张是去年老油印机出的,抬头格式也是县局报备的底子。天海当初去县农机局办审批手续,档案袋里装过这张估算草表。”

顾念念收起桌上的结算底册。

“先把手里的工件做扎实。只要交付的零件没有岔子,谁拿废纸挑拨都翻不起浪。”

院子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林小北跳下跨斗摩托,手里抓着一张刚从邮电局取回来的加急电报,快步跑进车间。

“厂长!平川农机站张站长的急电!”林小北把电报纸递过去,“平川首批三台改装车跑完第二个八小时,张站长要求咱们天海明天把后头十四套全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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