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联营组仓库撬开五年灰箱
货场设在泽州东郊一片旧货栈里。院墙是青砖垒的，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废铁和烂木条。
陈建华领着望湖代表和谷阳老站长孙守田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拎着一把起钉锤，皮鞋踩在泥雪地上，带起一层泥浆。
望湖代表棉帽的两个耳朵放下来，系在下巴底下。孙守田走在最后，棉袄上沾着老机油的黑斑，右手一直揣在袄袖里。
货场验货的消息传回协调会，顾念念带着赵小云和工业局记录员赶了过来。省机械学会的郑主任也受邀到场，披着军大衣走在后头。
货场值班员走到东边第三间库房门前。门板是厚杨木拼的，上面挂着一把三环铜锁。值班员转动钥匙，推开门扇。
屋里没有通电，只有门外透进去的一道雪光。一股陈年机油和黄油变质的酸味迎面扑来。靠墙码着两排木条箱，箱面上落着厚厚的灰尘。
“东西都在这儿了。”陈建华指着头一排木箱，拍了拍箱盖，“省第一农机厂出来的正品货，防锈油涂得厚，箱板全是用红松钉的。五地要的一百二十套，联营组分批调运，首批现货随时可以装车。”
望湖代表走近两步，伸手摸了摸木箱上的草绳。草绳有些发脆，一扯就断成了两截。“陈经办，这箱子在仓库里放了多久？”
“调剂物资周转很正常。”陈建华把起钉锤递给值班员，“撬开第一箱，让大家验验成色。”
值班员接过铁锤，铁齿咬进木缝，用力往下压。木条发出刺耳的咔吧声，生锈的铁钉被硬拔出来。
箱盖掀开，里头垫着一层发黑的油纸。油纸剥开，露出一只铸铁减速箱壳体。壳体表面刷着一层厚厚的黑漆，接合面上糊着发黄发硬的润滑脂。
孙守田慢慢挪到箱子旁边。他从羊皮袄内兜掏出一只手电筒，推开开关，黄光落在壳体的铸造边角上。
老人的手指在壳体侧面摸了一圈，停在铸造凸起的一排数字上。
“八零型壳体。”孙守田声音不高。
陈建华站在一旁：“八零型通用性最好，改轴套就能装车。”
“看后面。”孙守田把电筒光柱往下移了两寸，照着一行更小的数字。
记录员凑过头去看，念道：“七七，一零。”
“一九七七年十月铸的。”孙守田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五年前翻的砂。那时候一厂还在试制老款拖拉机，箱体壁厚薄不均，第二年全省就停产了这个批次。”
望湖代表脸色变了：“停产的旧批次？这怎么装车？”
“壳体放五年坏不了。”陈建华收敛了笑脸，把脚边的碎木块踢开，“外壳就是一包铁，里头的传动件才是核心。撬第二箱！”
值班员手脚麻利，又砸开旁边一个稍小的长木箱。
这个箱子里装着传动主轴和齿轮副。大家伸头去看，箱子里垫着稻草，但没有看到配套的轴承和橡胶密封件。
望湖代表伸手在稻草堆里翻了一遍，抓出一只小纸包，里面空空如也。“轴承呢？双唇油封呢？”
陈建华靠在门框上：“轴承和油封属于外购标准件，省一厂调拨的时候是分包的。只要主轴和齿轮在，易损件回去按型号自己去供销社配，花不了几个钱。”
“我们望湖走水路，买一批标准件要打三次报告，等客轮倒运半个月！”望湖代表把纸包扔回箱子里，“你昨天在农机大院说的是全套现货，连螺栓都不少一颗！”
陈建华皱眉道：“我说的是动力总成现货。机械行里谁不知道总成指的是主箱和齿轮？自己站里有车床有钳工，配几个轴承算什么难事？”
“算不算难事，开第三箱就知道了。”顾念念走上前，手指指向中间一个用铁皮带扎紧的大木箱，“陈经办，开这个箱子吧。按调拨箱单，这个规格装的是成套斜齿轮组。”
陈建华眼神有些游移：“那是备用箱，里面型号比较杂，还没来得及按清单分拣。”
“既然是五地验货，看的就是分拣前的实情。”顾念念看向记录员，“请记一下，前两箱核验结果：壳体为五年前积压件，二号箱无轴承和密封件。”
记录员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作响。
陈建华咬了咬牙，转头冲值班员喊：“撬！让他看个清楚！”
铁皮带被钳子剪断，箱板被撬下三根。
箱子里面码着十几个涂着防锈油的齿轮。孙守田没有说话，弯下腰，用老茧粗厚的手指抓出一只中间传动齿轮。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破棉纱，把齿面上的黄油擦掉一块。手电筒的光束压在齿根接缝处。
周围几个人全围了过来，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孙守田用指甲在齿轮根部扣了两下，抬起头看着陈建华：“直角齿。没有倒角，刀痕还在根上。”
陈建华喉结动了动：“那是标准过渡齿，大厂图纸就是这么出的。”
“我修了一辈子农机，死在这齿上的机子不下十台。”孙守田把齿轮重重放回木箱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两年前我们谷阳站买的老厂调剂件，崩死的三台拖拉机，全卡在这个直角根上。泥田里深翻三寸，负荷一上来，根部应力集中，当场断齿打烂箱体！”
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望湖代表向后退了一步，手揣回袖子里，不再去看那些木箱。
陈建华把手里的茶缸重重放在木箱上，茶水溅出几滴：“孙站长，老厂的技术规程是省里定的！你拿两年前的个别事故，全扣在一厂的备品头上，不合规矩吧？这一批是特批调剂件，二百四十块钱的价格摆在这里，全省哪儿能找出更便宜的现货？”
顾念念没有看陈建华，转头对记录员说道：“记录员同志，请客观记录：三号箱齿轮副无倒角工艺，齿根存在加工刀痕。现货实际状态与申报的完备总成不符，缺少运转必备件。”
记录员一边写，一边点头：“已经记下了。”
“顾念念，你别在这儿拿小动作做文章！”陈建华上前一步，提高声音，“我们联营组的货是国营大厂出的，手续齐备！你天海要是能拉出一百二十套现货，今天我也服你！你拉得出来吗？”
“天海拉不出五年积压的库存。”顾念念声音沉稳，“但天海首批试装件到货之后，欢迎各位站长用同一张验收单，当面量公差、试齿面、验包装。”
陈建华胸口起伏着，张嘴还要争辩。
货场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马达轰鸣声。一辆跨斗摩托车碾着雪水，猛地在仓库门口停稳。
林小北裹着一身风雪从车上跳下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油纸包扎的大公文袋，大步跨进门槛。
“顾厂长！平川县局的核验材料送到了！”林小北把公文袋高高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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