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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盲婚哑嫁


苏韵低声道:“你蔡阿姨老家有个远房侄子,在邮政所做事,算是吃公家饭的,人也本分,只是年纪倒是比阿瑶稍大几岁,二十三了。”

“先头我带阿瑶去她店里买东西,借故看了一眼,我也没把话说死,只说要再看看。方才阿瑶就没跟你说什么?”

少微摇摇头:“她只跟我说,看姆妈你的意思。”

苏韵舒了口气:“那就好,我就怕她心里有疙瘩。”

“可是姆妈,你这样多方相看,合适吗?”

苏韵翻了个白眼:“什么相看,我们就是去买东西,碰见了,打个招呼罢了。平时看你挺灵光,怎么到大事上这么轴。”

她说着点点女儿的眉心:“女子后半生,托付给什么样的人,是天大的事。既然是大事,自然不能只听一家之言,只看一个人选。”

“庄广德有庄广德的好,自己开店,收入稳当,人也算知根知底,就是家世薄了些。”

“你蔡阿姨提的那个邮政所的,吃公家饭,旱涝保收,听着是更好些,但年纪比小庄大了两岁,家里三世同堂,不比庄家清净。”

姆妈的眼神里竟带着一丝少微熟悉的、属于生意人的精明和冷静。

苏韵接着道:“你以为姆妈是老古板,守着‘一女不许二家’的旧规矩,吊死在一棵树上等消息?”

“前些天旗袍铺的刘太太,就是我常接绣活那家,也跟我提过她一个表侄,在洋行做账房……”

少微听的目瞪口呆。

苏韵可不知道小女儿在想什么,反正说都说了,她就索性说明白些:“多看几个,多打听打听,总没有坏处。”

“人品、家世、营生、性情、家里婆母是否和善、有没有难缠的兄弟姊妹……这些都要慢慢摸清楚。”

她说着,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教女儿:“譬如说庄广德。他连你阿姐的面都没见过,就肯借‘给开阳送钢笔’这个由头上门,说明对这件事上心。”

“来了以后,我没收,他也没硬塞,更没拉下脸。这叫有礼有节,知进退。”

“至于家资……”苏韵声音低了几度,“我让福伯借着去买东西,特意绕到他那间‘广德文具店’门口看过几回。”

“他那铺子大概有个五六十平,货架整齐,玻璃窗擦得干净明亮。早上开门比别家早一刻钟,晚上七八点打烊,是他自己一块块上排门板,上得严丝合缝。”

“隔壁烟纸店的老板娘说,这小庄先生生意做得公道,对学生尤其耐心。他母亲常来送饭,看着是个和善瘦弱的老太太,见了邻居都笑着点头。”

“家里就母子二人,还有个姐姐,嫁到爱文义路去了。听说她婆家是开洋货铺子的,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人口简单,是非就少。”

姆妈竟然在心里列了个名单!还分门别类分析了优缺点!

少微不由得问道:“那……那什么蒋礼呢?”

苏韵道:“那个叫蒋礼的,你蔡阿姨说他吃公家饭稳定。可他去年才考进去,还在试用期,一月不晓得薪水几何,够不够养家。”

“我且让她再细问问,一月到底有多少大洋,另外除了薪水,有没有别的进项?”

她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顾虑:“听说他们一家子,祖父母、父母、他,还有一个在念中学的弟弟,都挤在南市那边一个石库门楼下的前客堂加一个后厢房里。”

“虽说是自家房子,可听着就逼仄。何况他那个弟弟还小,长嫂如母,可不是什么夸人的好话,那是实实在在的辛苦!我听着就不大妥当,先放一放。”

“至于刘太太提的那个洋行账房,我也得再琢磨。他家倒是住在法租界的新式里弄,听着光鲜,可刘太太那人说话一向爱夸大,几分真几分假还得再探探。”

她看向小女儿,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这些事,姆妈心里都有本账。你阿姐的终身,是咱们家眼下的头等大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你现在知道了,也就放在心里,姆妈自会替你阿姐打算好。”

少微听完一堂“择婿经济学”的课,忽然感觉有些羞愧,因为她盲目自大了。

她是不是兀自在心里给姆妈和长姐贴过标签,旧式妇女,被规矩捆住手脚,只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抱歉,姆妈,是我不懂事,我以为……”

“你以为姆妈在做什么?在替阿瑶碰运气?”

苏韵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责备,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二十二年前,你外祖父替我做这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少微一怔。

“你外祖父那个人,做了一辈子买卖,讲究的就是一个‘摸底’。”

苏韵说着,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他相中你爹,可不是见一面就定了。”

“那时候你爹在东吴大学当助教,你外祖父找人打听到:纪先生为人端正,同僚里人缘不差。”

“后来你大堂舅绕弯子找到他一个同乡,把纪家老宅的情况摸了一遍。家里开着一个杂货铺,你曾祖父是举人,就你爹一根独苗。”

“你外祖父又装成茶叶贩子,去吴县纪家村住了七八天,跟你祖母的左邻右舍全混熟了,回来跟我说,你祖母是个再好不过的性子。”

“而且纪家就他一根独苗,你嫁过去没有妯娌姑嫂的麻烦,他人品端正,无不良嗜好,于学问上有恒心,长远看,这个人靠得住。”

“后来你爹活着的每一日,都证明你外祖父没有看走眼。所以到了你阿姐这里,我也一样。”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我比你外祖父,差远了。我没有他那么大的本事,也没有他那么广的人脉。只能托这个问问,托那个看看,再一点一点地打听。”

少微握住母亲的手:“姆妈,那个洋行账房,你要是信不过刘太太的话,我找人帮着打听打听。”

苏韵看了她一眼:“姆妈再教你一个乖,你姐的事,你别插手。”

“你是妹妹。妹妹替姐姐打听男人,这事传出去,不晓得多难听。”

“就算你不在乎闲言碎语,将来成与不成,你阿姐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膈应。你们姐妹往后几十年的情分,犯不上为这个结疙瘩。”

少微哑然半晌,才低声说:“姆妈,我知道了。”

苏韵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你替阿姐着急,这份心是好的。但有些事,不是好心就能办的。你阿姐的终身,姆妈自会尽心尽力的。”

少微点头,苏韵便不再说这个,转身上楼了。

弄堂里不知谁家已经开始炸爆鱼,油锅的滋滋声和油香一道飘进来。

少微的心思却没完全收回来,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桩旧闻。

说是有个研究清史的人,在故纸堆里翻到过一封晚清年间的家书。

写信的是个做了一辈子小买卖的父亲,收信的是他迟迟未嫁的女儿。

那女儿一直没有裹脚,在当时,一个不裹脚的姑娘,是没有“体面人家”愿意娶的。

族里长辈来劝过,媒婆来骂过,说这当爹的糊涂,由着女儿任性。

那父亲却在信里写道:“吾女既不肯折骨以求容,吾宁养之终身。”

旧闻虽不可查证,可清末地方县志、乡土笔记里,记录过不少终身未嫁的天足女子,背后都有一个不肯妥协的父亲。

那么起初,她为何刻板认为,这时候的父母都是不顾子女,直接按头盲婚哑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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