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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平等起点


四月十一日,布告栏前又围了好几层人。

“居然有四十多个人报名!”林婉君双手撑在少微桌沿上,喘着气,显然是刚从布告栏一路跑回来的。

“我听说,去年的冠军是圣约翰附中,至于我们刚好第四!”

张德惠转过头接道:“所以我们必须得一雪前耻!”

少微把课本合上:“选拔什么时候?”

“通知上写的是今天下午!活动室,江先生主持。”林婉君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当场抽题,三分钟准备,上台陈述。陈述完江先生还会追问一个问题,必须当场回答。”

张德惠急忙问道:“抽什么题?”

“不知道,江先生自己出的题,现场抽。”

当天下午,活动室里坐满了人,来得晚的只能站在后排靠墙的位置。

江学淳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评分表和一个小竹筒,竹筒里插着几支卷好的纸条。

他把竹筒往讲台上一搁,朗声道:“报名的一共四十二位。正式队员只要三个。规则很简单,每个人从我这里抽一道题,三分钟准备,上台陈述。时间控制在三分钟以内。可以拿稿子,可以不拿。评委就我一个。”

江先生微微一笑:“但每个人说完以后,我会追问一个问题,你必须当场回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这个规则比单纯陈述更考验人,你不仅要讲清楚自己的观点,还要随时准备接住江先生的追问。

后排有个男生已经开始翻笔记本了,翻了两页又合上,显然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江学淳拿起竹筒,摇了摇:“第一个。”

一个瘦高个的男生上去抽了题,展开纸条,念出声来:“学习的目的,是求知,还是致用。”

他想了想,开口道:“我认为两者都重要。求知是基础,致用是目的。没有求知,致用就是空谈;没有致用,求知就是纸上谈兵。所以不能偏废其一。”

江学淳听完,问了句:“那如果一个人学的东西,一辈子都用不上呢?”

男生愣了一下,答得磕磕绊绊:“呃……那……那至少他也学到了知识……”

江学淳没有继续追问,在评分表上写了一笔。

接下来几个人的题目各有侧重,“女子是否应当参加社会活动”,“年轻人是否应关心政治”。

一个梳麻花辫的女生抽到了“中学生是否应阅读课外小说”,她引了鲁迅的话,又引了胡适的话,条理清晰,语气从容。台下有人小声说“稳了”。

结果江学淳追问了一句:“那你自己最喜欢哪本课外小说?它对你有什么用?”

女生愣了一下,引经据典的架势全没了,支吾了好一会儿说了本《红楼梦》。

江先生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下一位抽签。

她后面的就是林婉君,林婉君抽到的是“读书是否只为谋生”,她上台的时候手里捏着稿子,念了两句就把稿子放下了,声音越讲越大,讲到激动处差点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挥下去。

江学淳追问:“如果不为谋生,读书的意义是什么?”

林婉君想了一瞬,脱口而出:“为了不被别人替自己做决定。”

少微抬起眼,她认识林婉君这么久,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张德惠抽到的是:“国文课应多读古文,还是多读白话文。”

她轻轻一笑,才道:“这个问题,争的不是古文和白话文,争的是‘过去的文章’和‘现在的文章’哪个更值得读。”

“古文当然该读。不读古文,看不懂典籍,看不懂碑帖,连写信都用不上几个得体的词。但只读古文,不读白话文——那你读得懂报纸吗?看得懂新出版的杂志吗?听得懂街上的人在说什么吗?”

“古文教你怎么说得漂亮,白话文教你怎么说得明白。两者不冲突,缺一个都不完整。”

“所以问题不是‘多读古文还是多读白话文’,问题是我们的国文课,有没有同时把这两样都教好。”

江学淳追问:“那如果课时有限,必须选一个呢?”

“那就看这门课的目标是什么。如果目标是培养能读懂古书的人,那就多读古文。如果目标是培养能写文章、能看报纸、能参与社会议论的人,那就多读白话文。”

“我个人选后者。因为能读懂古书的人很少,但能看懂报纸、能写一封明白信的人,这个国家现在很缺。”

江学淳看了她一眼,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没有继续追问。

张德惠鞠了一躬,走回座位上。

李道清从后排探出半个身子想鼓掌,被旁边的男生按住了。

轮到少微的时候,竹筒里只剩最后几支签。

她轻轻抽出一张纸条,念道:“考试制度是否有利于人才培养。”

她把纸条轻轻放在讲台上,朗声道:“当然有利于,第一,考试制度提供了一个最低限度的、普遍的知识标准。”

“试问如果没有一个统一的考试标准在那里放着,谁知道该教什么?学生该学什么?考试制度至少做了一件事:它告诉所有人,不管你身在何处,有些知识你必须掌握,有些能力你必须达到。这个标准本身,就是在引导人才培养的方向。”

“第二,考试制度培养了人最基础也最要紧的一种素质:抗压和自律。”

“任何一个认真准备过考试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一个背的过程,那是一个‘管住自己’的过程。你要规划时间,要克制惰性,要在焦虑中保持专注。这些东西不是知识,但比知识更底层。一个人连考试的压力都扛不住,你说他能成什么大才?”

“第三,考试制度是目前唯一能大规模检验培养成果的办法。”

“培养人才不是一句空话,你总得知道培养得怎么样。靠什么知道?靠先生一句‘此子可教’?靠同窗几句恭维?总要有一个相对客观的、可以比较的检验方式。”

“第四,它是相对公平的。”

“古有科举。多少人考到头发花白还要考,为什么?因为只要考中了,录取了,他就能由民入仕。身份就变了,阶层就跨上去了。今天也一样。一个读书人,只要参加对应的公职人员考试,考过了,就能成为公职人员,成为真正的‘士’。”

“这就是考试制度给的公平。它给了普通人一条往上走的可能。综上所述,考试制度当然有利于人才培养。”

江学淳追问:“你口口声声说公平,说给普通人一条路,那我问你真正能一路备考、一路考上去的,有几个是真正的底层?你把这条通道说得再好,真正走上去的,不还是那些本就拥有更多资源的人?这叫什么公平?”

纪少微朗声道:“我承认目前能通过考试上去的,确实不是真正的底层。”

“但这不是考试制度的问题,这说到底,是贫富差距的问题,是阶级固化的问题。”

“可是这些问题跟考试制度有什么关系,考试制度已经做到了它该做的事,给每一个走到考场门口的人,一个平等的起点。剩下的,是社会的事,是政府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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