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无人生还
“马德贵在守车扯闲篇,挡着那边的视线。”她把饭盒往桌角一推,“走。连接处空着。”
火车开始爬最后一段长坡,车轮声沉了下来,哐当,哐当,每一下都拖得很长。
弯道的弧口就在山坳前,铁轨被日头烤得发亮,像条烧红的铁丝。
“等下我数到二十,就往连接处走。”沈见微把散了的辫子往肩后一甩,“你在前头走,他要是拦,我就喊马队长,说有人拦着不让找同学。马德贵那嗓门一闹,全车厢都得看过来。”
“枪子儿比嗓门快。”
“他不敢冲我开枪。”她站起身,裙摆扫过桌腿,“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连接处走。
乘务员靠在门框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门轻轻拉开,风灌进来,卷着煤灰扑脸。货厢口的卫兵闻声转头,看见白明远,眉头一皱:“你怎么又——”
后半句咽了回去。
白明远手肘横劈在他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身子往下瘫。沈见微伸手架住他胳膊,把人靠在车厢壁上,歪着头,像站着打盹。
“走。”
白明远一把拉开门,先把工具箱甩出去,砸进灌木丛里。
他按住门框回头,她伸手过来,两人掌心扣在一起。
同时纵身往下跳。
后背先砸在碎石坡上,疼得她一缩。白明远的胳膊垫在她脑后,两人顺着坡滚了好几圈,灌木枝刮得脸颊发疼,碎石硌得骨头发麻,她的辫子缠在他手腕上,扯得头皮发紧。
停下来时她压在他胸口,两人都张着嘴喘气,肺里灌满了尘土和草屑。
“伤着没?”
“蹭破点皮。”她撑着坐起来,后背的旗袍洇开一片深紫。
他额角磕了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流,他用袖子抹了一把,从工具箱里摸出绷带扔给她。
她刚把绷带按在背上,白明远忽然低声喝了句:“跑!”
她刚撑起身,地底先传来一阵闷颤。
像是山腹里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紧接着,车头的铁壳猛地炸开,火光裹着高压蒸汽喷出来,把整节机车撕成碎铁。
第二声巨响紧跟着炸响——弯道外侧的炸药同步起爆,碎石和枕木被炸上天,又噼里啪啦往地上砸。
两道冲击波叠在一起,连路基都掀翻了半边。
火光窜起十几丈高,黑烟滚滚往上翻,把半边天染成了焦红色。
沈见微被气浪掀得往前一扑,手指抠进泥里。
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嘴里全是尘土味。
过了好一会儿,耳鸣才慢慢退下去,远处的风声、火烧的噼啪声渐渐钻进来。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后背的伤口扯得发疼,血顺着腰往下淌。
白明远伸手把她拉起来,嘴唇动了动。她耳朵还在响,听不清声音,却看懂了口型——往北走。
她扶着他的胳膊往前走,没回头。
身后火光冲天,浓烟裹着焦味往北边飘。
那列满载日本战犯的专列,连同马德贵的升迁梦,永远栽在了凤阳段的弯道里。
爆炸的余波还在山坳里滚,白明远拽着她胳膊,两人贴着山脚往北撤。碎石松得踩一脚滑半步,灌木枝上挂着爆炸崩过来的铁皮碎片。
她的右腿还没好利索,走快了就有点跛。白明远走在靠近陡坡的外侧,遇着坑洼的地方,脚步自然慢半拍,肩膀刚好在她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走了一程,山坳里露出一座旧砖窑的轮廓。老陈蹲在窑洞口,草帽扣在膝盖上,听见动静才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没多问。
“上车。”
树丛里藏着辆驴车,车板上铺了层干草,一靠就窸窣响。
老陈坐在车辕上赶驴,专挑荒草踩出来的小道走,避开所有官道。
沈见微侧身靠在草堆上,后背的擦伤跟着车轱辘一颠一扯,疼得她指尖抠进草秆里,指甲缝里沾了碎草屑,没吭声。
白明远坐在对面,工具箱横在膝头,也垂着眼没话。一路只剩驴蹄子踩泥的啪嗒声,闷得像压在胸口的石头。
滁县的据点藏在巷子深处,是座独门小院,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蓝紫的花骨朵挤成一排。
老陈赶车进去,反手闩上门,从门缝往外扫了两眼才转身。
“进屋。”
白明远把工具箱搁桌脚,拿过碘酒和纱布,往搪瓷盆里倒了热水。
“微微,你转过来。”
沈见微背对他坐下,抬手解领口的盘扣,扣子一颗一颗松开,布襟往后褪开,后肩的擦伤露出来——血痂和布料粘成深褐的一片,扯动时皮肉跟着一缩,她倒吸半口气,又硬生生憋回去。
白明远用棉球蘸了碘酒,弯腰靠近,刚碰到伤口边缘,她肩胛骨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把动作放得更轻,沿着伤口边缘打圈润开血痂,棉球边擦边把沙粒带出来,碘酒涂过时泛起细小的白沫,她后背绷紧了,没出声。
“好了。”纱布叠成方块按上去,胶布贴牢四边,他拎着布襟轻轻拢回去,扣好最上面那颗盘扣,手收得干净利落。
沈见微低头系扣子。“你额头上那道也擦擦。”
白明远对着墙上巴掌大的旧镜子,拿棉球胡乱抹了两下,把血痂蹭掉就算完事。
老陈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两套学生装。“旧衣服换下来。”又推过来一个布包袱,“里面是旧书,路上打掩护。客车票在桌上——明远先走,微微坐下一班。到了金陵走不同城门。”
说着从灶膛边摸出两个烤红薯,热得烫手心,塞她手里:“路上垫垫,刚焖的。”
白明远拎起血衣塞进麻袋,看了沈见微一眼,顺手把工具箱里半包磺胺粉搁在桌角。“路上小心,我在金陵等你,伤口别沾水。”然后掀开帘子出去了。
老陈伸手在她没受伤的左肩上按了一下,沉,稳,像把力气都递过来了,拎着麻袋也出去了。
沈见微把车票塞进书包夹层,握着烤红薯坐在板凳上等。院墙外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晃悠悠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下午四点,保密局金陵站。
赵竞推门进来,帽檐沾着点灰,电报纸捏在指缝里:“副站长,凤阳段急电——专列在弯道遇袭脱轨,全车焚毁,现场无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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